许鞍华的烟与雾
2004年4月中旬的一天,许鞍华到电台宣传电影《玉观音》。这部完全由内地投资的电影,在内地票房900多万人民币,未能收回成本。在香港上映时,只有5间戏院放映,加上缺乏宣传,首日票房只有7千多港币。不常上电台宣传自己的许鞍华,亲自出马为《玉观音》辩白,她在访问中连讲两次粤语粗口“仆街”,把主持人吓出一身冷汗。
而那阵子,香港传媒正铺天盖地报道一宗天水围地区的凶杀案。当年4月11日,一名来自四川的新移民女子金淑英与两个女儿在家中被丈夫李柏森刺死。李柏森随后自残腹部,昏迷送院。案件除涉及新移民、综援家庭等香港常见的社会问题外,由于金淑英在被害前曾多次向社工及警方求助,却未能引起足够重视,而成为当时争论得沸沸扬扬的社会事件。
媒体对这起案件的报道持续了两个多星期。李柏森在昏迷12天之后最终宣告不治。然而社会对案件的讨论并没有告一段落,反而愈演愈烈,舆论对社工及警方失职的质疑与探讨不断升温。
这件案子也吸引了许鞍华的注意。4个月后,她开始着手访问事件的相关人士。许鞍华最初只是想将事件拍成一部纪录片,没想到最后一波三折,还是拍成了《天水围的夜与雾》(简称《夜与雾》)。
“天水围那些负责这个案子的社工都推辞说他们没有空或不方便见我们,可能他们的精神还在崩溃状态,他们也很难受。我觉得不是因为他们工作做得不好才导致金淑英被杀,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也许整个制度都有点问题,这个是可以改善的。他们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许鞍华甚至自费去了四川金淑英的老家调查这件事。“我跟她的父母语言不通,他们都讲四川话,我们透过其他人翻译,可能听不到他们的弦外之音。但基本上他们都没有回避,对我们很友好。我想我们采访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还没充分接受这件事。”
为一部电影做详细周密的采访调查对许鞍华并不是第一次。
许鞍华1975年从英国进修电影后回到香港,先后为香港无线电视、廉政公署和香港电台拍摄了一系列电视纪录片,无一不需要走访大量的当事人。在电视台及廉政公署的3年工作经历,为她日后转做电影导演打下了基础。
1979年,许鞍华导演的第一部电影《疯劫》上映。《疯劫》和《天水围的夜与雾》一样,也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这部由张艾嘉和赵雅芝主演的电影,将一则凶杀案变成一部悬疑片。电影大获成功,成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开山作之一。
“《疯劫》对我来讲主要是一个手法上的试验,我尽量让气氛强烈,变得像一个鬼故事。30年后的《夜与雾》,我们把不同的元素都融在一起了,像一个写实剧,像一个悬疑片,也像一个查案片,就是希望用电影的手法来传达这个社会的生存状况。”
影片的悲情结局注定无法改变。许鞍华在《天水围的夜与雾》里通过多个当事人的回忆,从多视角还原了这起案件。在错综复杂、穿梭时空的剪辑中,《天水围的夜与雾》像是在考验观众的同情心究竟有多坚强。据说不少大妈在电影院里都忍不住喊出声来替张静初扮演的女主角感到惋惜。当女主角最后拨通了丈夫的手机,奔赴死亡之约时,许鞍华让观众感受到命运中无可避免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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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坐在铜锣湾一家地下酒吧的沙发里,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她将手机凑在耳边,坐直了身子,竭力想在嘈杂的环境中听清电话里的声音。
挂下电话,她没说什么,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点着了。“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她抽了口烟,问到。
“如果说《夜与雾》有遗憾,那就是这个戏可能能剪得再好一点。我太紧张了,我们为这个戏等了几年,整个后期又搞了差不多5、6个月,我和剪片两个人都不能冷静了。我也不太相信这部戏能放在那里剪个一两年。而且我觉得很累,烦,继续下去只会更做不好,那就算了。”
她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刚才打电话来说《夜与雾》的票房不好,你也听到了。”她说,“因为同时上映的西片(外语片)太好了。《天使与魔鬼》票房很好,把《夜与雾》的票房全吃掉了。”她停顿了一下,“其实也不一定是西片的问题,可能这个电影本来也是很少人看的。3天50万(港币),以30多个戏院上映来看,算很低了。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想票房会很多,可是结果比我预料的还要少。”
《天水围的夜与雾》自5月14日周四上映后,截至5月17日,首四天的票房为61万7千港币。而到了上映第11天,《天水围的夜与雾》的票房勉强突破100万,放映戏院却已经由37家锐减至14家。香港各个电影院的档期几乎都被《天使与魔鬼》和《翻生侏罗馆2》占满。
“没关系啦。因为我知道它回收困难,我又非常想拍,所以我通常都把预算算得低一些,只要能维持生活就可以了。有时候因为预算的问题,拍得不是很好、很完美,我连这个也觉得没关系了,拍了总比不拍好。”
许鞍华说如今电影的投资已经节缩到“无可节缩的地步”了。投资对大部分导演来说都是个大难题,对许鞍华来说也是。许鞍华具了个例子,2008年的《天水围的日与夜》(简称《日与夜》)可能是她拍戏30年来投资最少的一部,只有120万港币。而30年前《疯劫》的预算是85万元,可是那时的85万相当于现在的850万。
在今年3月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中,《天水围的日与夜》一举捧走“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女配角”4项重要奖项。对比120万的预算,这4个奖项显得格外重要,格外振奋人心。
已经3次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3次得到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最佳导演”称号的许鞍华说:“其实除了票房,能得到大众的承认,那是无上的满足感。电影所具有的一种魅力,就是与众同乐。”
由于金像奖的关系,在香港最大的音像连锁店HMV,《天水围的日与夜》的DVD在发行半年之后,于4月最后一个星期的周销量猛增50%,冲上周排行榜第一名,并蝉联数周冠军。只不过这样的好运并没有发生在《天水围的夜与雾》的票房上面。
“《日与夜》得到那么多好评之后,搞到我们整组人的心态不太一样了。本来已经够紧张的了,还要有这个压力,就更紧张了。”
《天水围的日与夜》从投资到拍摄都是一部低成本的电视电影,但是《天水围的夜与雾》的投资近千万。两部电影的故事并无关联,前者的故事较为温馨,讲单亲家庭日常生活的琐事。在《天水围的日与夜》赢得掌声之后,许鞍华说服王晶投资《天水围的夜与雾》。“我们是希望,有了《日与夜》,就有多一点人去看《夜与雾》了,可是没有。很失望,心情很差。”她轻吐了一口烟,说:“我再找投资不是很难吗?给你一个机会,但是又不收支平衡,那不是完蛋么。”
“您怎么跟王晶解释?”我问她。
“我不用解释,其实他很懂。可是问题是大家都希望再创奇迹,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是……可能会好起来吧,很难说吧。”
也许许鞍华心中还曾闪过一点期待,但转瞬即逝。“就是因为它票房太低吧,连两个礼拜都上不了。可是有些戏的票房是会往上走的,以前《女人,四十。》,是慢慢的越长越厉害,最后票房很好。可是那个戏让人感觉好,比较有可能,《夜与雾》不太可能。”她摇摇头笑了笑,没办法了。“我觉得宣传已经做得很够了,再做都不知道怎么做了。到处的人都知道了。检讨也没用,大家都知道是这个后果,只是希望能够有一个好一点的成绩而已。题材本身是会限制票房的,比如《夜与雾》,总不会一家大小一起去看吧?”
我问她接下来是否会去拍一部票房潜力好一些的电影,想不到许鞍华的回答很爽快:“会的,如果连续两部票房都不好,那我的第三部一定要找一个票房好一点的,然后才能继续拍。如果票房连续都不好,就很难找投资了。我们都是看有些什么片子自己想拍,然后刚好碰上人家也想投资,就拍了。一个剧本搁着,可能就永远搁着。比如《夜与雾》这个剧本,又不是很新,如果没有投资,可能永远就不拍了。除非你突然发财了,自己拿钱去拍。”
有这种可能吗?
许鞍华几乎不假思索地大笑起来:“恐怕没有。我还没到那种雄心壮志。”
今年62岁的许鞍华说:“我其实越活越明白了。我已经学会了不再羡慕别人。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有规律的,你只能绕过它,或者克服它。你不能总去抱怨没有那么理想——其实永远没有那么理想。我也不是刻意去做特别难的东西,我只是去做我喜欢的东西,但是肯定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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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完《夜与雾》后会觉得我在讽刺大陆吗?”许鞍华想聊点别的,“有好几个内地人看完的反应就是,你拍的农村那么差,是刻意讽刺大陆吧?我说我怎么会,这就是整个状况嘛。我不会刻意讽刺大陆的,我又不是革命党。基本上我不管什么政治,我只是说他们的生活状况。”
许鞍华问我对香港这个社会有什么看法。这是出于一位导演的敏感,她随时希望了解身边的每一个细节。许鞍华说她做这一行不能不想这些问题。“我很好奇。”她说,“我不知道我对内地的感受是一个个人的东西,还是一个职业上的东西,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太大了,牵涉到自己主观的感受和一些客观的现实。”
许鞍华说她对内地的感觉是很混乱的。她所说的“混乱”,并不是秩序上的混乱,而是她个人主观认知上的混乱。“我1981年第一次去内地。我现在总把我开始去的内地跟我现在去的内地混起来想。1985年我拍《书剑恩仇录》的时候,我差不多在内地呆了3年,全国各地都走遍了,所以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那个时候刚改革开放,那个状况跟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还没理出以前的状况,新的状况就已经出现了,所以我很混乱。”
许鞍华几个小时前刚刚从北京回来,她的行李就摆在一边。她去北京谈了一些新案子。
“以前是香港人经济状况比较好,比较知道外面的东西,现在反过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已经牵涉到了自己的定位,我觉得是自尊问题了。有时不知道要采取一个怎么样的态度去描述内地了,很难客观公正。其实是很困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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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抽完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她看了看时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找投资,做电影工作,很平常的生活。我在接受访问的时候,本意都是在推销一部电影。可是接受访问的时候我都是在讲真话,讲我自己的事。一个人老讲自己多闷啊,受不了了。”她看起来满不在乎的说道,“我都不想再接受访问了,受不了老讲自己。”
难道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接受访问吗?
许鞍华笑了笑,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城市画报233期/2009.06.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