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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x赖明珠:村上春树两岸热潮 (讲座摘要)

2008-09-02

一位是村上春树简体书的译者,一位是村上春树繁体书的译者,来自内地的林少华和来自台湾的赖明珠在海峡两岸各自翻译村上春树作品20年,首次在香港相遇。他们是村上春树在华文世界最好的传递使者,也对村上文学有着深刻的理解。然而两人对翻译的理念几乎背道而驰,他们言辞中充满交锋,并不时引述村上春树本人的阐述来为自己辩护。连主持人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地开玩笑说:“我们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想看的就是这些,对不对?” 

讲座摘要: 

赖明珠:我读到林先生的版本,有一部分因为是简体字的原因,所以我感到有一点点不同的感觉。林先生对唐诗有喜好,跟我所翻译的,所体会的村上春树不太一样。

我是1982年在日本杂志上看到村上春树的名字,有好几种不同的杂志都在介绍他,我觉得很好奇,就找了他的书来看。他的作品从一开始就有非常不一样的个人风格,包括主角没有名字,还有喜欢用阿拉伯数字,这都是很特别的地方,造成他的文章给我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

我觉得他的用字和我的习惯非常接近,就是用很简单的字眼来表达。我觉得非常的没有隔阂,有一种当代的感觉,和身边的感觉。所以我就开始想要翻译他的东西,于是和认识的一个杂志编辑说了,她就说你翻译出来看看吧,我就从村上三个不同的书里选了三个小短篇。但是这个杂志后来结业了,总编到时报出版去上班了。她就说你不如继续翻翻看吧。我就翻了一个长篇《1973年的弹珠玩具》,配合着又翻了一个短篇《遇见100%的女孩》。所以村上的书,在台湾最先是在1986年发行的。

林少华:简体版我是1989年开始翻译《挪威的森林》,到1990年才出版。被赖小姐抢先了,我至今都感到遗憾。

今天说一下村上的文体问题。首先我想先谈一下我的所谓的翻译观。我倾向于认为,文学翻译必须是文学,大部分文学都是艺术,艺术都需要创造性,因此文学翻译也需要创造性,但文学翻译毕竟是翻译,不是原创,因此准确说来,文学翻译属于再创造的艺术,如果用“信、达、雅”来衡量,“信”侧重于内容,“达”侧重于行文,“雅”则侧重于艺术,需要审美判断,需要翻译家具有艺术悟性,文学悟性。

村上本来的文体是怎么样的呢?村上本人曾做过表述,感括起来,就是简洁、节奏、幽默和不同以往语言的异质性。

我觉得我基本上忠实的传达了原作的文体。第一,我注意了原作的简洁、节奏和幽默感。汉语的特点就是简洁,可以说,在这方面,汉语具有先天优势。节奏呢?我不懂音乐,村上听爵士乐的时候,我在听《东方红》,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的节奏主要来自古汉语的韵律。我从小就对古诗词情有独钟。我本来也是搞中日古诗歌比较研究的。那幽默呢?我所传达出的村上的幽默,是沉静的、优雅的、不动声色的,让人会心一笑的幽默。而不是村上本人希望的让人哈哈大笑的幽默。不知道是村上本人没有达到这样的效果,还是我翻译的不够到位。

第二,我注意传递了原文的异质性。村上的日语不像传统的日语,而是带有英文翻译腔的日语。美国哈佛大学杰·鲁宾教授,认为村上的英文式翻译腔是一把双刃剑,它会在日语中显得新鲜的特征,也正是在翻译回英文中所损失掉的东西。同样作为译者,我感到庆幸的是,中文不存在这个难题。既然村上的东西本身不像传统日语,那我也应该使之不像以往翻译过来的日本文学作品,尽量消解人们所熟悉的日文式翻译腔。

第三,我觉得原作具有含蓄、内敛、隽永的特点,这是我注意小心传达的。北师大一位教授曾经说,村上作品的翻译难度在于原文风格的传达,村上的小说把各种复杂的微妙情绪交织在一起,翻译家必须具有较好的文学感受力才能抓住它。下面一句话我都不好意思说,他认为村上的作品在大陆的流行,与林先生精彩的翻译有直接关系。我的着眼点主要在酿造那种微妙的情绪,微妙的韵味。译者和作者之间不仅仅是语言的对接,还有文体的对接,灵魂的对接。

最后我谈一下美化问题,有人说我翻译的不很好,说我翻得太美了,美化村上了。网上还有愤青网友骂我,说你怎么能美化日本人?我觉得这里有两个问题,首先,我并不认为存在美化问题,我想客观上可能与我对村上文学的定位有关。我认为村上文学并不是通俗文学,而是有质性追求和审美的严肃文学、高雅文学,因此我在翻译中经常怀有精品意识。第二个原因呢,我这个人一向也不大谦虚,无论搞文学创作还是文学翻译,肯定需要有一定才情。我也多少有一点。那也不外乎是文学才情的自然流露,并非刻意美化。最理想的翻译是等值翻译,但是在实践中,完全的等值是不可能的。翻译的本质是向原作无限接近的过程,在这过程中稍一偏离,就涉及美化或者矮化,人人难以幸免。况且美化总比矮化要好吧,文学翻译也需要提炼文字之美。

赖明珠:我的翻译态度和林先生的不太一样。比如他刚才提到的“信、达、雅”,我觉得“达”是一个基本的要件,不太需要讨论。“信”和“雅”是需要斟酌的。村上的东西,我觉得他原来的味道是怎么样的,就应该是怎么样的。如果你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作家的话,那应该尽量保持他的原味,才是一个翻译家最大的职责。所以所谓“雅”字,我评判的标准可能和林先生是不同的。我最重视的是“信”字。既然村上的文字是那么不一样,我们应该尽量保持他的原味,这样读者才能体会到什么是村上风格。我想举一个泡咖啡的例子,咖啡有不同的品牌,不同的香味,作为一个翻译者,应该像无色透明的白开水一样,尽量把不同咖啡的原味表现出来。

林少华:我认为纯净水的翻译根本是不存在的。“100%原装村上”是不存在的,只能是“组装村上”。我翻译的村上春树,是“林氏村上”;赖明珠小姐翻译的是“赖氏村上”。“原装村上”只能是理想,我刚才说了,只能是无限接近,100个人翻译村上春树,就有100个村上春树,这是毫无疑问的。村上本人也认同这种说法,他翻译了卡佛的全集,他说,他的翻译也只能带有他的Bias(偏向)。翻译说到底只能是原作者的文体和翻译家的文体相融合、相妥协的产物,这是文学翻译的无奈之处,也是文学翻译的妙趣和价值所在。村上的原作因此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也就是村上文学在中国的第二次生命是中文赋予的。因此现在大陆学界有个看法,就是翻译作品已经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外国文学,而是中国文学的特殊组成部分。原因很简单,无论中文翻译的村上多么精彩,也不可能在日本文学占有一席之地,而只能在中国文学史上寻找它的位置。

赖明珠:我们以新的中文来翻译村上春树的作品,而不是用传统的中文。因为村上就是抱着要用和以前不一样的文体来写,他要抛弃传统日文的方式,把英文的元素加进日文。我觉得我们翻译的时候也要有新中文的感觉。林先生对古典文学特别感兴趣,所以在翻译的时候可能采取了一些古诗文的味道。我的感觉,村上是习惯穿T恤的现代人,但林先生好像把村上穿上唐装了,中国人读起来可能特别容易接受,但那已经不是村上春树了。

林少华:别看我说话不谦虚,但是我内心是战战兢兢的,我每天睡觉前,都要从80后,90后的文章中寻找感觉。东京大学的一个教授,批评我,就是说我美化的问题。《挪威的森林》里有一句话,我翻译的是:“一个女孩如花似玉,一个女孩奇丑无比。”那个教授说,按照日语,就是一个女孩漂亮得不得了,一个女孩丑得不得了。口语化了。有人马上就替我反驳了,“如花似玉”,“奇丑无比”这样的成语在今天,打工仔都会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把我们中国人的文化看的太低了?

赖明珠:我觉得林教授的审美观和我的审美观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自然就是美。比如《遇见100%的女孩》,他描述这个女孩子,不是说她如花似玉怎么美,其实是说她相貌是很平常的,他要做的是打破一些既有的美的标准,是一些真实的感觉。我觉得在村上的作品里,“真、善、美”里,“真”比“美”更重要。所以我尽量忠实于他原来的表达方式。

观众提问:

Q1:如果评价两位译者的话,我还是比较接近赖明珠老师的看法。如果你把自己的审美观放进去的话,和原来的作品就已经不一样了。我们读者自然就会体会出原作里所体现出的东西,如果用了一些很长的文字,或者中国化的味道在里面,这种味道就没有了。

林少华:任何人在翻译的时候都必然会把自己的审美感觉融入进去。美的极致就是洗练,没有任何累赘。你们注意看我的译本,非常洗练,没有多余的东西。长句子固然有,但因为原文就比较长。如果日文的痕迹一点也没有,我认为这不合适。而且我也避免用中国味道很浓的汉语。但是我讲一个《挪威的森林》里的例子:倒退20年,那时候大陆没有那么开放,对性的表现没有那么赤裸裸。我当时也自作聪明,把日文里直译过来的“性交”、“做爱”这个词,翻译成了“我和她困了几觉”。有不下20个读者来信指责我,说我们本来读的正愉快的时候,被你这么一弄,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后来我反复想,我为什么用这个词,原来是鲁迅的《阿Q正传》里的江浙话。我以为是普通话,就闹了个笑话。

Q2:我想知道是什么驱使这两位译者在这20年左右的时间里一直不断的翻译村上的作品?

赖明珠:村上的东西一直在探索自己的内心,有些很深的东西。他的表达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在做比喻的时候,放了很多创意在里面,这也是一个原因吧。

林少华:事实上,村上成全了我,也毁掉了我。成全了我,是使我浪得一点虚名;毁掉了我,是我本来可能成为一个二三流的学者,而现在我沦落为一个翻译匠。是什么驱使我翻译村上将近20年?因为村上最能打动我的,是他追求都市里一个孤独的灵魂所能取得自由的可能性。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村上作品中的主人公也是孤独的人。我问过村上,是什么东西驱使你写了这么多年?他说,是为了灵魂的自由,在现实中我们往往是不自由的,但是即使身体自由不了,我的作品可以追求灵魂的自由。另外还有一点,村上追求日本国家暴力性的根源,他作品的前10年,基本是大陆读者认为的小资,注重精神品位。不过后10年,他开始质问日本那段血腥的历史。如果说他前期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作家,后期他则是一个人文知识分子。可惜大陆读者往往注意的是村上小资的一面,我觉得我有责任把村上的另外一面介绍给中国读者。

(城市画报No.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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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书展几场讲座听下来受益良多,看来以后每年都应该去去香港书展。另外发现***也记录了这场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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