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乐队专访: 生活会逼着我们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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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人生特别讽刺的一个事是,当这棵树真正要立起来的时候,树的腰坏了。”大张伟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王文博,乐队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花儿”乐队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从汕头飞到广州,再从广州坐车来到深圳。一路颠簸让鼓手王文博腰肩盘突出的老毛病复发,此时正趴在床上接受采访。贝斯手郭阳刚好说到他们4个人现在真正在乐队发展上达成了共识,像棵树一样枝繁叶茂地生长,主唱大张伟就接了茬儿,说出了上面那段话。王文博大概顾及到自己的形象,不好意思地抬头问了一句:“今天不拍照,对吧?”
乐队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晚上他们还要去当地电台做两个现场直播。大张伟懒散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身后是王文博。郭阳坐在大张伟对面的沙发上。吉他手石醒宇则坐在另外一张床上,不时变换一下坐姿。
郭阳是乐队中年龄最大的一个。1999年1月,当“花儿”乐队出版首张专辑《幸福的旁边》,以“中国第一支未成年乐队”横空出世的时候,他是乐队里的超龄青年。多年来,他在乐队中一直扮演着长兄般的调和剂的角色。
大张伟说:“郭阳起的作用非常好,因为我这人非常极端,我受不了人适应不了东西,因为如果你适应不了,就会耽误大家的事。在这个时候我的态度永远是特别强硬的,我说你为什么不这么干?给人感觉就是那种‘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感觉。”
石醒宇在“花儿”乐队出版第二张专辑《草莓声明》时期,才以客座吉他手的身份出现在乐队的现场演出中。到了2004年乐队转签EMI的时候,他被正式编制入队。石醒宇在加入“花儿”乐队之前是一名“纯血统”的金属健儿,他说:“接触他们以后,才知道怎么弹朋克,才知道很多新的弹法,以前就知道失真。”
不巧的是,他加入乐队的时候,乐队已经逐渐对朋克音乐失去了兴趣。大张伟觉得一开始石醒宇很难融入到乐队的这种转变中来,在舞台上仍然不能丢掉吉他手的身份,轻松地去做一些娱乐表演。郭阳则在一边提醒大张伟:“你刚才说的又让人觉得我们功利了,要不然有很多人觉得我们是特别刻意的,其实石醒宇在台下面比任何人都欢。一个十几层楼的烟囱,他一下就上去了。他high起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会考虑。只不过他当初不太适应这个舞台,这个话筒。当大家都进来的时候,他也会进来的。”
大张伟:“相当于什么啊,我现在想方设法让崔健进入娱乐圈,就那么个路线。因为这乐队不论兴衰,都是我的问题,我真的特别喜欢那种嘻嘻哈哈的特娱乐的方式。其实他们3个人是希望可以做那种真正意义上所谓的音乐,可是我老认为音乐只不过是听觉的一个东西。”
不过就像郭阳之前所说的,现在乐队已经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并力图在他们的音乐中加入更多好玩的元素。“树干已经在这了,而且有了很多的枝叶。”
到底达成了什么共识?又是如何达到共识的?故事还要从头说起。
Part 2
“花儿”乐队2004年加盟EMI后,发行了第3张专辑《我是你的罗密欧》,从之前的朋克摇滚突然转变为Teen-Pop路线。让不少人都跌破眼镜。很多人将此看作“花儿”乐队在音乐品味上的堕落,有人用“花儿”乐队自己的一句歌词“你有美丽的脸,可根已经枯萎”(《花》)来形容他们,有人则恨不得把《我是你的罗密欧》封面上大张伟脸上的唇印换成一个大巴掌印。
在发行那张专辑的时候,王文博也曾经想过,这种风格的大转变没准会造成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特别是当年他们那些喜欢朋克音乐的歌迷,可能恰恰是最不齿于流行音乐的一批人。“当时写那些歌的时候我们4个也特别迷茫,经常在一起开会说,这样行么。张伟比较有把握,他觉得既然我们喜欢,就玩呗。”
乐队4个人都对大张伟写的旋律非常信任,但乐队最担心的是音乐风格。在选歌的时候,乐队形成了两拨意见,后来公司告诉他们,别开会了,就把喜欢的歌都放进去吧。在此之前,乐队还一度想过玩“软饼干”(Limp Bizkit)式的音乐。最后《我是你的罗密欧》收录了几种不同风格的作品,石醒宇和王文博比较喜欢偏重的作品,比如《陪你去见…》,郭阳和大张伟则比较支持更流行一点的风格。
大张伟算是“花儿”乐队的灵魂人物,创作方面几乎由他一手包办。“其实我们公司老板最开始也跟我争了半天,觉得我们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后来我就说你听我的没错,然后她说,‘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说到这,几个人又大笑起来。郭阳有点替老板叫屈般地说到:“其实我们公司最开始也是想在内地能有一支特别摇滚的乐队,可是他们签了我们之后发现我们已经不喜欢那种风格了。最开始我们是在音乐转型上迷茫,现在音乐定型了,我们最迷茫的是演出方式。我们乐队的路,是中国以前没有人走过的,我们在慢慢摸索。”
《我是你的罗密欧》更像一张试探外界反应的专辑,通过这张专辑,“花儿”乐队确信自己走对了路。郭阳说:“我们想做的就是《花季王朝》和《花天囍世》这种特别high,节奏感特别强的东西。”
“我们已经找到了一种固定的东西。”从2004年的《刚刚好》,到2005年的《嘻唰唰》,再到2006年的《大喜宙》,王文博觉得从他们3张专辑各自的主打歌就能看出乐队发展的轨迹。
大张伟负责着乐队的整体统筹,他曾经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纵观乐坛,把当时的乐坛分析了一遍。“我看中国现在都红什么歌,往下走会有什么趋势,干什么能异军突起,然后我就是策划。我觉得这么干肯定行。”
Part 3
这些转变,其实在2001年左右,已经埋下了伏笔。
从2001年到2004年这3年时间,是“花儿”乐队重要的转变期。2001年12月乐队在新蜂音乐旗下发表了乐队第二张专辑《草莓声明》,2003年9月乐队将老东家新蜂告上法庭,并于2003年底解约。2004年,“花儿”乐队正式加盟EMI,推出《我是你的罗密欧》。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在乐队与新蜂解约之前,乐队已经写好了“第3张专辑”,这张专辑的版权归新蜂所有,至今仍未曝光。2004年7月,新蜂出版的新歌加精选专辑《I Love MMM…》中的《19岁》和最后被乐队拿回版权放到《我是你的罗密欧》里的《爱情残酷物语》,都是那张至今没有面世的“第3张专辑”里的作品。
郭阳回忆到:“那时候属于彷徨期,《草莓声明》应该提前一年发,但因为公司的一些原因,拖了1年,其实发《草莓声明》的时候,我们对做音乐的看法已经不是那样了,我们当时没有发的那张专辑更像《我是你的罗密欧》。我们那时候把很多元素和朋克相结合,也是想做一些不一样的尝试。”
“付翀(新蜂音乐的老板,曾名红枫)那时候对我们说,你们真正的亮点是在朋克。可是我们几个人那时候已经转型,非常喜欢听流行音乐了。”郭阳以《爱情残酷物语》为例来解释他们当时在风格上的转变,这首歌是《我是你的罗密欧》里最朋克的一首作品:虽然还有朋克的底子,但已经和乐队以前的东西非常不一样了。“我们觉得就是应该换一种音乐风格,我们那种音乐风格(指朋克音乐)玩了两张专辑,基本上也差不多了。”
乐队心里也明白,他们绝对不可能在新蜂旗下出版一张Teen-pop专辑。说到这,正在一旁吹头发的大张伟忍不住插了一句:“所以说,就是得解约。”
乐队被付翀发现的时候,王文博不过15岁,他说:“那时候感觉比较叛逆,朋克那种东西比较适合我们,比较愤怒,可以发泄。后来慢慢长大了,接触的事越来越多之后,发现还有好多可以选择的东西。小时候我们把音乐当成一种消磨时间的工具,天天放学以后,周六周日除了学习以外就是玩乐队,也没想到能有出专辑那一天,或是能够玩什么类型的音乐,当时听到什么玩什么。”
大张伟快录音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乐队还需要一个贝斯手,所以才找到了郭阳。“我从前以为就是俩吉他呢,仔细一看才知道贝斯只有四根弦儿,然后就开始录音了,我还谈什么音乐风格呢。王文博一首不到两分钟的歌(《放学了》收录于《中国火3》的版本)录了7个小时,那是什么技术啊,就是在生磕。”
大张伟觉得在《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时期的歌词也不算是特别内心的东西,他只是描述了自己的生活而已。“我就想放学了啊,我就想老师别管我,都是很直白的东西,现在也是很直白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长大了,我自然就会去KTV,我自然就会去夜店。然后自然就会‘嘻唰唰’,然后《嘻唰唰》就给写出来,我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其实我一直认为商业社会中的人不商业,相当于娱乐圈中的人不娱乐,这都是不对的。可是刨根问底来说,确实跟商业没关系,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在乐队的印象中,《草莓声明》做得格外艰难,正是在那一时期,乐队和新蜂逐渐产生了矛盾:“到专辑发行的那一刻,我已经非常厌倦这种音乐了,一睁眼,就觉得四周特别无聊,特别没意思。”
虽然当时石醒宇还只是乐队的客座吉他手,但是他在演出的时候观察到,台下的很多人都是捂着耳朵在看他们的现场:“我们以前和大家一块宣泄,一块朋克,底下的人就是听着热闹。中国很多青年人和老百姓根本不了解吉他失真,他们接受不了这种音色。”石醒宇看到的可能是偶尔路过的普通群众,但他点出了一个本质问题:当时很多喜欢“花儿”乐队的人,并不一定是喜欢他们的朋克音乐风格,而是喜欢他们那时所传达的青春期叛逆态度。
在青春的感召和广大学生群体的支持下,《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都取得了相当不俗的销量。特别是《幸福的旁边》,坊间流传这张专辑的销量在50至80万张。
但凭着一首尽人皆知的《嘻唰唰》,大张伟声称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花季王朝》的销量比《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的总合还多。在《草莓声明》发表之后,他就相信乐队还可以红到另一个层次,现在他们做到了。“付翀点醒了我,因为付翀老不干(指乐队转向现在的音乐风格),后来我觉得,‘有钱不挣,他疯了?’老这么个劲儿。我就不明白好多时候为什么明明这有包子,他就是不去拿。后来因为我做完《草莓声明》,我特别烦这歌老这么快,咣啷咣啷的。中国人听歌都爱踩点儿,我哥哥说,听我以前的歌儿,恨不得跑廊坊去,这太不靠谱儿了。我就想,既然我们家亲戚都这么烦我那歌,干嘛我还得绷着写这些歌啊。”
乐队经常会用DV拍下自己的演出,王文博有一回自己翻出以前的带子看,就看电视里一会儿就嗡儿嗡儿嗡儿嗡儿嗡儿(模仿吉他声),咚咚咚咚咚咚(模仿鼓声),然后一分钟后,又是嗡儿嗡儿嗡儿嗡儿嗡儿,咚咚咚咚咚咚,半个小时他就睡着了。“真是感觉没什么意思了,纯粹是青春期发泄。其实从音乐和舞台上综合来讲,现在的演出比以前舒服多了。”
“中国真的这么多年了,以多唯美的态度来说歌词,以多深刻的含义来谈音乐,还是《两只蝴蝶》红,中国大众永远接受的都是这种东西。”大张伟也觉得这有点可悲,但“真的是按照以前那些乐评人觉得所谓好的思维方式去做歌,现在我们早就连饭都吃不上了。而且我不能写首歌,我爸也捂耳朵,天天都不敢回家吧。我觉得这就是让我最痛苦的。”他看了一眼王文博,坏笑着说:“你们有机会可以听听王文博写的歌,就知道有多另类,多值得乐评人来评价了。”
2003年非典过后,乐队一纸诉状将新蜂音乐告上法庭,并提出包括了涉及唱片版税、广告费等在内的8点控诉。
虽然这8点控诉逐一遭到了新蜂方面的驳斥,但如今回想起那场官司,大张伟说:“我们就是很单纯地想和他们解约,因为我们想寻求自己的发展,可他就是非这么较劲、玩命。今天说行,明天说不行,感觉有点玩弄你于手掌之中那种路线,就是我能把你做出来,也能把你弄死。我们就觉得这有点欺负人。我们现在对付翀没有恨,我们只是觉得那阵儿他做得有点过了,弄得我们几个就是——你至于跟我们几个比你小那么多岁的人较劲么。感觉好像你生我死似的,其实我们没有太多想法,就是想解约,赔钱我们都愿意。”
其实在乐队心中,付翀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特别愿意为中国摇滚做出一番事业来。“他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可是其中问题不少。”当时郭阳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他那时候给我们的信息的一种感觉就是,有钱也解不了约。”
2003年12月,双方经过协调后,“花儿”乐队同意撤诉并支付40余万元的违约金来和新蜂解约。
“合约里确实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你一想那合约它就不公平,10年,首先它10年,然后再加上那时候我写一首歌,一辈子啊,2000块钱一辈子,他给我2000块钱,这首歌的版权随他用,它就都跟我没关系了。反正好多东西也没有约束他挣钱的,还是利益方面的,对他来说是很大很大的,对我们来说是很小很小的。不公平的点肯定是在这。”
大张伟说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根本不想走这条路了,也不想跟新蜂发展了。“就好像男女交朋友吧,这女的确实有很多问题,可是以前也就这么过来了,后来那男的发现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什么爱了,想有新的发展了,想自由,重新生活一下。可是那女的就急了,一天恨不得什么都不让你干了,那么个路线似的。我们几个就是误入森林的小白兔。”
郭阳显然是乐队中比较冷静的一个,他并不如大张伟那样口无遮拦:“也许付翀当时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因为他是老板,确实没有必要告诉我们,但是我们觉得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发展,我们的命运要自己去改变了。”
王文博趴在酒店的床上,说到这段,又抬起脑袋来:“付翀确实是一个对音乐特别爱好,特别执著的人。他后来挣了钱以后,自己弄了一个小(录音)棚,天天就在里面做音乐啊什么的。我们也见不着他了,感觉也没什么沟通了。01年和02年之间,那两年大部分时间我们就在家呆着,特别茫然,自己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
“说点别的吧,我们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郭阳试图打断谈话:“而且也不想再让别人感觉我们之间再有什么误会,或者我们想再去怎么样。不说别的,就说好的来讲,他非常非常的激励我们,而且像张伟,他做音乐,他对很多东西负责任的态度,是非常非常像付翀的,对于这一点来讲,真的影响很深。”
大张伟倒是不太在乎地接了一句:“什么像付翀啊……没有影响,我本身就那样,做事一定要做好,对吧,这就是我的原则。”之后大家一阵沉默。
很难说当年是“花儿”逼急了对他们寄予厚望的付翀,还是付翀逼急了一心想长大独立的“花儿”。最后双方的分手,对彼此来说都是一个解脱。
多年来,“花儿”乐队一直为他们在成长过程付出的代价保持缄默,如果郭阳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他们从新蜂解约后,第一次重提这么多细节。
Part 4
1999年9月,在“花儿”乐队发表《幸福的旁边》的8个月之后,一本叫做《北京新声》的书,将他们与“麦田守望者”、“清醒”、“新裤子”等乐队一同列为“北京新声”的代表。如今,当“麦田守望者”在音乐的道路上“一意孤行”的时候,“花儿”已经和他们当年的战友们渐行渐远。
大张伟觉得这无可厚非:“问题就在,我们后来一直致力于拿音乐当工作了,可那些乐队不把音乐当工作。我们必须要考量它的经济利益和它整体上的发展路线。如果我们还按以前那种方式去做的话,那就不可能是一工作。其实有一种比喻,就好像80年代和90年代初下海那种意思似的,你就得拼准了,看好了,就照着那去了。”
“你这么说让人觉得太功利了你知道么,容易误会。”郭阳在一旁提醒大张伟。
大张伟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永远都是让人误会的。”他继续说下去,“以前更多是一种塑造,现在才是真实的我们。很多人对我们的看法完全是拧过来的,大家老觉得以前我们是怎么怎么真诚。以前其实我们的每一个音符,虽然是我写的,可是都是别人编(曲)的,每一个乐器的声音都是别人给调出来的。还有我们上台让说什么不让说什么,全是塑造出来的,现在才更是我们真实的自己。我们真的是挺想娱乐的一帮人,我们对那些很娱乐的东西很欣赏。很早以前,我们是一种故意姿态式的高处不胜寒,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低处纳百川。”
大张伟觉得人要先有现实的资格才能谈理想主义:“而且现实逼着我不能沉思,也没有时间让我沉思啊。我要是沉思的话,就没法继续往前走了。我大张伟,就是特别拒绝所有负面情绪的东西,伤感的、沉思的、多愁善感的,是我生活中极力拒绝的,不管是音乐,电视剧,电影,还是文学作品,只要我知道是这样的,我基本都不看。我基本上只看一些喜剧的东西,因为自从我们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深刻地发现真是人生苦短,能高兴就高兴会儿,比什么都强。”
很多人觉得“花儿”乐队在音乐风格上的转变,无非是为了钱。石醒宇觉得挣钱是没有错误的:“因为在商业社会中,谁都希望有自己的本领,能够去成为自己的生存手段。”大张伟也承认:“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所以我们真的需要去考量一些东西。”
在2005年发表了《嘻唰唰》之后,用郭阳的话说,他们已经从“独乐乐变成了众乐乐”,“台下的歌迷不再捂着耳朵了,而是和我们一起跳跃。在签售时也可以看得出来,以前来的是那些逃学来和我们一起骂老师的学生,现在歌迷的年龄层扩大了不少,不论老年人还是小学生都很喜欢我们的歌。”就在2006年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上,蔡明还在小品里唱了几句“嘻唰唰”。“花儿”乐队的事业可谓如日中天。
Part 5
可是好景不长,到了2月底,有网友指出《嘻唰唰》抄袭了日本组合Puffy的《K2G奔向你》,大张伟对此的第一反应是特别惊讶:“《幸福的旁边》只是红圈内,红学校而已,并没有在社会上真正流传,而且那时候家长可是杀我们的心都有。真正广为流传的就是《嘻唰唰》。我刚想享受点成就吧,嘿,一大嘴巴就过来了。”
当《嘻唰唰》等12首作品相继被网友指出涉嫌抄袭之后,媒体对“花儿”乐队的批判铺天盖地而来。这和他们在1999年发表首张专辑《幸福的旁边》时媒体对他们的一致好评,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大张伟说小时候他也没怎么看过那些乐评人称赞他们的文章,那时互联网还不发达,称赞声大多是口耳相传到乐队这里:“那时候谁见到我们都跟见到自己家孩子似的,摸两下。”他觉得以前的乐评人特别在乎思想性和深度性,“恨不得从你的脚后跟儿剖析到你的头发丝儿。但是我们的成败不是这些媒体所能成就的,我们的成败全是歌迷。他们心里有一把尺的话,乐评人说什么都是那样。”
对于这一点,郭阳觉得当年那些曾经捧过他们的乐评人,对《嘻唰唰》抄袭事件感到非常愤怒,是有点恨铁不成钢。虽然他们觉得有些记者是在断章取义,拼凑并曲解他们的话。但他们也都承受了,毕竟根源是错在自己。
为了以正视听,大张伟又正式表了一次态:“我们确实做错了,我们对这些东西真的是道歉,很多道歉了。不论是公司还是我们,真的是打心眼里从胃里往上翻的这股真情,是承认错误的。”
自从加盟EMI,乐队就保持着一年一张专辑的发片速率。而在新蜂,他们每做一张专辑都要用上两三年的时间。因而有些人将抄袭问题归咎于EMI,他们认为正是因为当下唱片业竞争激烈,唱片公司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压榨艺人的创作力,才迫使“花儿”走上抄袭之路。
乐队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我喜欢快节奏的生活,我受不了安静地去想很多东西,我喜欢生活一直逼着我往前走。”对大张伟来说,漫长的等待是一种折磨,“其实我以前写歌也巨快,可是操作巨慢。我们一直在等,早就录完了,死活就是不出。而且一首歌没必要录成那样,非得跟疯子一样把我们都逼哭了才成,无数次地非得让我们这么录。”
至于为什么他们在新蜂时期的音乐从来没有惹上抄袭风波,大张伟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朋克属于类型音乐,就跟周杰伦、许巍一样,他们只会自己抄自己,不会去抄别人。而我们现在做的音乐属于乱炖型,就是搁点这个因素然后再搁点那个因素,我们希望很大融合的这种感觉。”
《花季王朝》于2005年7月出版,抄袭事件于翌年2月爆发时,乐队已经过了宣传期,在乐队印象中,这张专辑的大部分销量还是来自于抄袭事件爆发之前。
换句话说,抄袭事件并不能让《花季王朝》大卖(如果有人认为“花儿”乐队可以因此大捞一笔的话),反而让郭阳意识到,歌迷在流失。究其原因,一方面确实有人因为抄袭事件而对“花儿”乐队感到失望,但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是在抄袭事件爆发之后,他们一度停止了乐队的一切媒体宣传。郭阳认为,那时大家觉得他们不够真诚,也和他们故意避媒体有关。“公司那时候怕我们太冲动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冷静面对,其实我们并不是在逃避,我们现在也非常诚恳地跟大家说,我们这件事确实是做错了。”
“我们碰到的媒体炒作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正面的,肯定是负面的。”大张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但我们不会拿‘抄袭’来炒作自己,毕竟它是坏事嘛是不是。”
每次说到抄袭,郭阳都一脸真诚:“如果《嘻唰唰》真的是没抄的话,我们到现在肯定是一马平川,一步一步往上走,非常轻松地做音乐,大家其实都想这样。可出了抄袭事件之后,我们现在又回到了《我是你的罗密欧》时的那种宣传力度,把自己当作新人,重新打拼江山。我们也跟公司说,尽量把我们的行程都安排满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一定要把失去的那部分给弥补回来。”
其实在抄袭风波闹得最严重的一段时期,躲避媒体之余,“花儿”乐队的演出并没有停。大张伟说:“当时就是有些主办方问我们公司,说这能演么。他们当然也想让我们演出,因为这歌(《嘻唰唰》)红了啊。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大众的问题,大众对抄袭这个东西没那么敏感。其实你真去问那老百姓,说‘花儿’抄袭这事你有什么看法——没什么看法,他还得回家做饭去呢。他会因为酱油贵而愤怒,他不会因为我们抄袭而愤怒什么。可是我们自己是做音乐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负这个责任。”
大张伟觉得《嘻唰唰》出事之后,他们之所以还是可以得到唱片公司的支持,一方面是他们和老板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老板看见了他们这几年的努力。“真的。我个人认为,内地这些乐队里面,我们这两年是最努力的了。我都快吐血了我还能怎么着啊我。不然为什么《嘻唰唰》出事之后,最开始我特别冲动,就是因为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血汗都流这上面了,怎么就出事了呢?烦死我了。”
Part 6
1个多月后,当“花儿”乐队开始着手准备《花天囍世》的时候,公司给了他们一个指导思想:“别抄”。大张伟告诉公司,他写歌确实有问题:“我听歌记旋律的能力特别强,可是我记性又特别次。我们家mp3太多了,而且好多歌名上只写着‘1’,‘2’,我知道这是谁的歌啊。”
郭阳深沉地补充到:“不一样的就是‘01’,‘02’……这种说法真的不算推托,这真的是一个事实,有的时候真的你想面对大家说这些,有很多人觉得你们是为自己开脱,真的想拿刀子把自己心掏出来给大家看。这真的是一个事实。” 他在这句话里下意识地用了5个“真的”。
大张伟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写歌,之后从5月到8月,乐队断断续续地走进录音棚,开始制作《花天囍世》。乐队4名成员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在新专辑《花天囍世》中,他们再次发扬了“乱炖”精神,在音乐中大量地加入了“北京元素”,虽然他们承认对北京文化也只能说是略知皮毛,但还是觉得非常爽。郭阳说那种新鲜感,是以前的《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所没有的。
为了避免抄袭事件重演,大张伟写完一首歌,只要觉得和别人的歌有相似的地方,就交给公司去审查。EMI联系了大陆、香港、台湾甚至韩国等地的版权管理机构,找圈内的专业人士来听,只要有问题,就让大张伟回家改,或干脆重写。
此事还殃及了“池鱼”——他们的制作人许经纶。郭阳笑到:“他对我们非常负责任,他已经崩溃到不放过来北京玩几天的台湾音乐圈的朋友。”据说许经纶天天累得红着眼睛,逢人便说:“你帮我听听‘花儿’这歌有没有问题吧?”
《花天囍世》原定9月19日发行,专辑发行前夕,公司上下都给他们发短信互相打气,同时也谨慎地让他们一定要做好思想准备。“结果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它就是全收回去了。”郭阳用一种近似于崩溃的语调说到,“后来公司真的非常非常帮我们,因为到大家冷静的时候再想,张伟他笨,他不至于再这么笨了。上一张确实是有错误,这一张要再这么干的话,就真是把自己的路全堵住了。”
主打歌《大喜宙》被网友指出抄袭了韩国歌手朴志胤的《什么也不知道》。9月18日,火车已经将唱片送往全国各地,但EMI还是紧急决定收回所有20万张已经准备上架的唱片。在运输过程中,难免有所疏漏,几天过后,整张专辑的mp3已经在网上流传。
对大张伟来说,《大喜宙》被指出抄袭所造成的打击比“嘻唰唰事件”更上一层楼。他说他曾经怀疑这首歌有点像一首韩国歌,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查出版权来。郭阳则形容他事后听到原曲的第一反应就是:“应该找这位网友来我们公司上班。”
这张唱片决定回收的时候,大张伟给身在香港的老板打电话,当时老板非常生气,根本不想接,大张伟就一直打。后来老板接起电话说大张伟现在没有人会相信你。大张伟说我知道但我只想跟你说我没有骗你。“老板没有不信任我,关键在于她很崩溃。我也很崩溃,全公司都很崩溃,全世界的人都崩溃了。”
大张伟自言他从生出来就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我一直担心我会过不好日子,我一直担心我明天会比今天次。这些我已经习惯了,可他们3个人(乐队其他成员)喜欢有张有弛的生活。我就跟他们说,该努力的时候,就不能有弛。只要工作起来了就不能休息,如果你想休息就永远休息。曾经《嘻唰唰》煽起来之后,我们有过一阵懈怠,那时候我没有那么狠地去督促每一个人了,因为我觉得已经有一定成绩了,努力得到回报了,大家可以享受一下成就了,可是这时候就开始出抄袭事件了,又一次把我们几个凝固在一起了。我觉得在这些方面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郭阳也觉得,《嘻唰唰》事件让他们看到了娱乐江湖的残酷性。要不是因为在中国,后起之秀并不那么优秀,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被淘汰了。
在《花天囍世》里,有一首相声作品《胡说胡有理》。写一首相声作品倒是可以省去音乐上抄袭的问题,但其实这首相声的诞生是出于乐队的生存危机感,乐队意识到,如果要想继续立足下去,就必须超越一个乐队的作为,做一些“乐队不干的事情”。他们要做到独一无二,让别人无法复制。
“比如说其他乐队不可能去写《嘻唰唰》这样的歌,也不可能讲这么多笑话,也不可能编很多小品去演,也不可能跟主持人玩得比流行歌手都过头,可是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我们几个能走下去。单纯去做一个乐队,总会有比你有才华的人,总会出现另外一个写歌写特好的,所以说很多时候我们就是乱石打鸟……”两秒钟后,大张伟突然又补了4个字:“乱中有序!”
在制作《花天囍世》的过程中,大张伟写了一首歌,这首歌最终没有被收入专辑,但其中两句歌词是这样写的:“为了不哭我一直大声笑,明天气焰滔滔;为了不笑我一直拼命跑,明天喜乐飘飘。”这或许就是对“花儿”乐队最好的注解。

(滚石/音乐时空 20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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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寫的真的好
我就喜歡花兒
哈你居然喜歡花兒.
(2007-01-20 00:34:48)
生活状态和内心选择本身就是相辅相成的吧。---这句说的颇有哲理.....
一般有哲理的话就是自己也没明白自己想说什么突然如神灵附体般说出来的拗口的东西。。
(2007-01-02 16:18:55)
支持J老師!!!
咱倆就別客氣了..
(2007-01-02 02:24:41)
买不到>_< 问了好几个报亭都说没有
请问贵刊北京有卖吗?
PS:猪年大吉~~~
北京報亭應該很多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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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2 00:51:27)
J老师2007快乐!!!
新年快乐~
(2007-01-01 16:18:03)
大过年的 弄这么辛酸的东西干什么嘛~~~555
回復不留名?
(2006-12-31 04:02:39)
支持花儿
支持张伟!!!
支持J老師!!!
(2006-12-30 23:12:49)
在人们的冷嘲热讽和落井下石中,我选择了继续支持自己的偶像。
物质世界的发达也注定预示着精神的极度匮乏。
该批评的时候还是要批评一下的。。
(2006-12-30 19:47:12)
图书馆阅览室应该会有...嘎嘎...
是嘛~你们的图书馆不错嘛~
(2006-12-30 19:41:34)
各有各的路啊~~
也不都是人逼得,还不是自己选的么
原来我起的题目是《我们就是误入森林的小白兔》。。
编辑起的这个题目我觉得也挺好,和最后一段话那两句歌词非常呼应。生活状态和内心选择本身就是相辅相成的吧。
(2006-12-30 00:06:30)
http://icier.blogbus.com/logs/2006/12/4156750.html
向你致敬。
谢谢谢谢,非常感动。
(2006-12-29 22:45:38)
J老写得很圆滑啊...
还好还好,有啥具体的意见可以多说点呀,不要回复的那么圆滑。哈
(2006-12-28 23:30:21)
文章結尾兩句,有點哀傷阿...
我覺得自由度對歌手/樂團還是很重要的,只是百花齊放還得考量金錢帶來的原罪,難阿難
另外,請問要如何訂閱中國版的滾石阿?先前聽說停刊了,剛剛上網google,遍搜不著中國滾石的網站,或者可以寫信到那滾石編輯部的email去問?
台湾应该是买不到的,或者你可以email他们,去问问有没有可能订购。
另外我下周(就是明年初哈)会给派大寄两本过去,要不给你顺便附上一本?
另另外,543颜峻访谈,前两天忘了下了,这两天赶上网络瘫痪,看来也要等到明年再下喽
(2006-12-28 17:25:05)
着急忙慌的刚看完,您老就下线了。。。
大概是地震导致msn上不去了。掉了一下线。
(2006-12-28 16:47:23)
勤奋至上……您老这也太牛了,出书去吧
还差得远咧
(2006-12-28 16:4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