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前边儿:
这篇文章有一个每次看了都想笑的结尾。因为是我在香港采的,杂志在10月底已经上市, 等到范晓萱一行10月底至11月初到北京宣传的时候,范晓萱本人已经看了文章,据说她的评价是:“写的有点那个……”估计是因为这个结尾哈。另外据说范妈妈看过文章之后说我很了解范晓萱。有这评价我就很满足了。
文章尽量少引用对话,免得像采访记录。用了一些中小学生分析课文时常提到的小伎俩,比如前后呼应啥的,就是好玩吧。
希望下次采访能多给我点时间就好了。
文/雷旋
Part 1
电梯门开了。几个一看就是摇滚乐手打扮的大块头儿走了出来,有人露着胳膊上的纹身,有人留着一把拉登式的山羊胡子,他们彼此说笑,但散发着凶神恶煞的气场。跟在后面的黑衣男人身材略瘦,应该是唱片公司的宣传人员,他和我打了招呼,并示意所有人进到对面的那间会议室里。走在最后面的是在大块头儿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小柔弱的范晓萱,身边跟着她的妈妈。范晓萱的妈妈认出了我,和范晓萱耳语了几句。不过范晓萱没有扭头看我,只是径直朝会议室走去。直到所有人都坐定,她才露出浅浅的微笑,礼貌地和我打了招呼:“去年见过,也是在这里。”
如果有人在一年前见过范晓萱,一定会记得她微笑的模样。对于一个还没从抑郁症中完全恢复的人来说,微笑是不错的交流手段。我也记得一年前我是用什么手段换来了她的微笑:我提到了她男友的乐团“鸡腿饭”。
如今“鸡腿饭”已经解散了,她的男友就坐在屋子的另一头,官方身份是范晓萱的吉他手。和男友一起组团,意味着范晓萱已经正式展开了她的新生活,并且从抑郁症中完全康复了。
要了解范晓萱如何从一个偶像明星变成坐在我对面的摇滚歌手,就必须要了解她在这条路上迈出的第一步。不过强迫一个快乐的人去回顾她难熬的岁月多少有点残酷,于是直到采访进行了20多分钟后,我才鼓起勇气问到:“可以再问一个关于你以前的问题吗?那次重返舞台的感觉怎么样?”
我要问的是2001年9月她在香港伊利莎伯体育馆的两场演唱会。那年8月,就在范晓萱即将出版她首张独立制作的专辑《绝世名伶》前夕,八卦杂志不负责任地报道范晓萱和好友小S、阿雅开“摇头性爱派对”,这件事让范晓萱情绪低落,她决定放弃一切宣传活动,避免媒体把焦点集中在八卦周刊事件上。
谢天谢地,范晓萱并没有从此人间蒸发,一个月后,她在两晚共5千香港歌迷的见证下,重返舞台。演出实况随后被收录在《绝世名伶演唱会》内,这是人们关于那个曾经的“小魔女”走向抑郁症前最后的美好回忆。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我面前的范晓萱显得比还我要轻松:“以前的问题你憋到这么久才问。”她呵呵的乐着,向我开着玩笑。她的胳臂下意识地搭在我们中间那张有半米宽、被空调吹得冰冷的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侧,尽量凑近我的采访机,做好了应付一切提问的准备。对于一个能够在媒体前坦然面对自己身患抑郁症的人来说,这点坦白总是应该有的。
接着她彷佛用尽力气回忆了一下,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灵魂出窍,很想赶快下台。”
“可是从DVD来看,我怎么觉得你越演越兴奋呢?”
她忽然抬起双手,激动的说:“因为可以下台了呀。”她笑着,把双手一摊。“就要结束了,我当然很High啊。我以前很怕表演,我不知道站在舞台上到底要干嘛,那次上台的时候,真的很希望赶快结束,我在这个方面很懦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去年一起在香港表演了几场之后,才勾出了我的表演欲。”
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的四位100%乐团团员,不过她没有扭头去看他们,也没太在意坐在旁边的妈妈,以及她的两位宣传人员。她毫不迟疑的说到:“之后我才发现,其实当一个歌手就是要像现在这样子的,原来我之前都错了。”
Part 2
今年8月,当范晓萱身着色彩绚丽的连衣裙,与她的100%乐团以“范晓萱&100%”的名义发行这张摇滚EP《突破》时(范晓萱更愿意称之为专辑而不是EP,因为她投之其中的心血和投资,并不亚于制作一张专辑),所有人都感到一种习以为常的震惊。自从范晓萱在独立唱片公司发行唱片以来,从爵士风格的《绝世名伶》,到打破宗教、音乐和语言界限的《福禄寿》,再到抑郁症时期的产物、甜美又忧伤的《还有别的办法吗》,人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快速蜕变。
“遇见他们对我来讲才是一个很大的转变。也许是过去我没有这么大的对于快乐的感觉,我都觉得淡淡的。可是遇到他们,我才知道,原来快乐是可以这么明显的。”深陷在沙发椅里的范晓萱没有穿她那套亮眼的造型服装,只是简单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袖薄毛衣。几乎把事业重心移到香港的她,想必早已习惯了香港空调的厉害。她妆不浓,黑色的眼影,长长的睫毛,衬托着小小的脸庞。嵌在她那对儿小红嘴唇右上角的一颗唇环,分散着人们的注意力。
2006年至2007年中,范晓萱在香港举行了3次演出之后,她的伴奏乐队逐渐固定了下来:男友吉他手Allen,贝斯手哞,鼓手Robert,以及香港女键盘手Vee。后三人个个是横跨港台流行与摇滚圈的顶尖乐手,即使履历稍短的Allen,也曾经主导“鸡腿饭”,玩着在华语世界独树一帜的Rockabilly乐风。他们将团名取作100%,表示他们褪去了伴奏乐队的身份,和范晓萱组成了一个整体,并且参与创作的过程。
乐队第一次以完整的5人阵容登台,是今年9月底在香港的一次签售会。虽然他们在现场只玩了EP内的三首作品,而且还非常不够摇滚的和歌迷做了10分钟的互动游戏,但在场的人都发现了范晓萱身上惊人的变化: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会怯场的范晓萱了,她不仅嫌台下的歌迷太害羞,在舞台上说“就疯一下吧,有的时候不用那么拘谨”,还会如乩童上身般的甩甩头——这和《健康歌》里的“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可完全是两码事。
范晓萱解释说:“我真的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表演方式。因为其实身为一个表演者,你很痛苦的是,你明明在家里可以唱那么好,你为什么因为怯场就扣分?怯场就像一个人的弱点,你要去克服其实很难。可是如果你可以胜任的话,你会觉得,你可以掌控自己的程度越来越高了,以后如果遇到你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或者是有难度的,你都会相信一个希望,一个可能性。”
EP中的前两首《属于》和《那种女孩》是对往日范晓萱形象的一次彻底颠覆——不仅是编曲首度尝试了激进的新车库摇滚曲风,范晓萱的歌声也前所未有地嘶吼了起来(2004年的《战》是个例外),这绝对是对她过往玉女形象的一次毁灭性打击。特别是她在《那种女孩》里的疯狂表现,让人想起了Karen O或椎名林檎——不过别太轻易下结论,范晓萱在附歌部分不停地唱着的可是:“做自己!做自己!”
有人告诉她,其实她的个性是非常摇滚的,这让她恍然大悟:“这是一个很贴切的形容,我的生活就是摇滚的,只是我过去都没有用对的音乐方式来表达我的那个部分。以前外界会觉得,你唱那种(抒情)歌可是你为什么感觉那么叛逆呢?可是当我现在去做摇滚的时候,一切就合了。”
范晓萱会变成一个摇滚泼妇吗?当然不会,舞台下的她仍然语音轻柔,和舞台上的她判若两人:“这次玩摇滚乐,我觉得在声音上也会是我的突破,我要打破我以前的那种声音,打破我的力量,粗一点唱起来就是不太一样。就连我现在去唱《健康歌》,也一定跟以前是不一样的。”虽然她现在并没真的打算在舞台上唱这首歌,但她脑子里还是蹦出了一个可能让仍然沉迷于那个“小魔女”的人崩溃的鬼主意,“或者搞个电子版的,很迷幻的。哈哈,哈哈。”
不过与之前几张唱片相比,范晓萱这一次还是稍作了妥协,她没有在EP中使用全新的词曲。其中第三首作品《Why》,是一首横跨10年的作品。10年前,范晓萱根据一首她很喜欢的歌词谱了曲。“那之后,它就被我遗忘了,这一次突然再整理自己的Demo,听到这首歌,很有感觉。因为我所用的旋律,是我当时那个年纪用的旋律,可是我很想用现在的心情跟现在的声音来唱。”她尝试和10年前的自己对话,但这显然不是出于怀旧。
Part 3
毕业于台湾著名学府、光仁中学音乐班的范晓萱,从小已经展露出她的音乐天赋。她的母亲是名酒吧驻唱歌手,唱西洋歌曲,听爵士唱片,对范晓萱产生了潜移默化影响。范晓萱通晓长笛和钢琴,也曾经是学校合唱团的指挥。不过最让她引以为豪的还是她的创作天赋。众所周知,她的第一首作品《自言自语》写于14岁。16年后的今天,这首作品仍然是卡拉OK里点唱频率极高的作品。“《自言自语》写出来是要做毕业歌的,那之后我就喜欢上了创作的感觉。可是那个时候的歌词不是现在的歌词,而是‘青青的校园里’那种,呵呵。”
《自言自语》最终成为她1995年12月发行的专辑的标题曲,也是她第一首广为人知的原创作品。然而范晓萱不仅没有因此接近她的音乐梦想,反而背道而驰。1996年至1997年期间,她在公司的建议下,先后发行了五张“小魔女”音乐作品专辑,抢攻儿歌市场。
范晓萱向外界正式发出的第一个“反击”信号,是她自己理了个大兵头。1998年,她以这个形象出现在专辑《Darling》的封面上,首次在专辑中拓展出爵士(《蓝旗袍》)等多元音乐风格,并加重了自己的创作比例。要说明的是,那个造型可不是唱片公司的包装手段,而是她自己的主意。
“我很早就想做那个造型了。”她解释说,“唱片公司当然会担心我,但既然我之前接受公司的建议去唱卡通歌,那我现在唱完卡通歌,你们是不是也可以给我我想做的音乐了?最后他们还是给了我这个尊重,不然其实我没有办法再跟他们继续合作下去了。” 随后于1999年发行的《我要我们在一起》进一步摆脱了《Darling》中残存的流行歌手气质,并为范晓萱在第十一届金曲奖中赢得了“年度最佳专辑”等两项重要奖项。其中对于“年度最佳专辑”奖,金曲奖评审给出的评语是:“将现在流行的各种音乐元素融合在一起,为国语市场的情歌主流丰富词、曲、编的新意,范晓萱也在这张专辑中发表自己的全新创作。”《我要我们在一起》是范晓萱在福茂唱片旗下出版的最后一张唱片,也为她进入21世纪后继续深入探索各种音乐风格铺平了道路。
不过与此同时,她的行为也开始被外界理解为一个少女成长过程中的叛逆。她右半身越来越密的纹身、耳朵上和双唇周围越来越多的洞眼儿(包括那颗向梦露致敬的“美人痣”唇环)让一些人难以接受。我很好奇她这么干是出自与生俱来的天性还是迫于无奈的反抗:“你在进入娱乐圈之前叛逆吗?”
她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一点都不觉得我叛逆,我觉得我非常的乖。”她笑了笑,并且很肯定,肯定到并不需要从妈妈的眼神里得到肯定。不过她的妈妈倒是在一旁对我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到:“我以前会怀疑,大家说我叛逆,我是不是真的很叛逆?可是到现在我30岁再去看我的过去,我发现其实那只是每一个人很正常的阶段,而我的阶段是曝光在公众下面的。谁在十几岁的时候不会这么青涩?每个人都很可爱啊。谁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不会开始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叛逆,那就是非常正常的时期,只不过(我的生活)是摊在大家的目光下而已。”
说到这,范晓萱滔滔不绝,但偶尔需要一些停顿支持她的想法。“其实我没有想要表现叛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众就是觉得你穿个洞、刺个青、染个发,就等于叛逆了。那是他们的标准,我不予置评。重要的是,我做了这些事情,我还是不是一个好人?我有没有在我的工作上面尽责?我是不是有礼貌?我是不是善良的?那才是重要的。所以我不Care。”她轻轻一笑,把所有因被误解而产生的不悦抛诸脑后。
“你现在怎么看待《健康歌》和那段‘小魔女’时期?”
“我不会对那段时期持否定的态度,毕竟它是一个成功的事,它打开了一个大家没有注意到的市场(儿歌市场)。不过它的成功也注定了我后面要走自己的路的时候,会格外的艰辛。”
我努力理解她的意思,“突破”和“反叛”不过是对一件事的两种看法。如今30岁的范晓萱,选择了“突破”。她没有否定过去,她依然会用现在的方式去诠释过去的作品,在10月4日的台湾“屋顶音乐节”上,范晓萱和100%一口气表演了20首作品,歌曲清单囊括了从“小魔女”的《冰激凌的祈祷》到未发表新作《电影》间各个时期的作品。“我没有觉得主流不好,你知道吗?只是我觉得人生一次,我应该朝我的理想去发展,后半段要怎么选择自己的音乐路,这是非常个人的,我要我自己做决定。”她说。
Part 4
范晓萱一年前曾经对我说:“虽然以前我做的并不完全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但前面那段(做主流艺人的)时光,对后面是非常重要的。”她的意思是,她仍然享有流行歌手时期留下的财富:知名度和在这个圈子里处世的经验。即使如今她的音乐比较小众口味,她也不需要低估自己的知名度,太为宣传卖命。
如今她努力回到现场,接近大众,只不过是因为她开始发自内心地享受在舞台上的感觉了。她说:“我想要快乐起来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悲观到我自己都腻了,然后就想说,我前面这30年,都在这种情绪里,腻不腻?每个人做自己只能一次,那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开发自己其它的部分吧?所以我开始想法变正面,包括做音乐,或者出去演出的时候,不会有一种在这个行业里呆久了会有的疲乏感,反而会充满活力,有一种‘我要表演,我要唱歌给你听’的感觉。”
如今,范晓萱的说话方式不时会让人想起台湾的另一位女歌手张悬,她们都是在人生的路上坎坷过的人,她们的嘴里总会蹦出几句充满哲理的句子,无意间泄露出她们都是认真思考过生活的人。“以前我会觉得,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那么少人喜欢,你会对自己有怀疑,可是慢慢的你会明白,你自己确实不是大家口味的那种人。”她冷笑了一下,“但是你会发现有一群人跟你的口味是一样,那个时候你已经觉得,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了,不再是孤芳自赏,没有那么孤单了。”
接着她转换成一种身为“老板娘”(这是歌迷现在对她的称呼)的口气,身为独立唱片公司的老板,她要忧心的不仅是自己的前途,乐队的前途,还要忧心公司的前途:“没错,销量是非常现实的,我们没有办法像大公司那么有宣传费去打广告、下预算,这张专辑注定会很慢热。我们必须一直表演,然后口耳相传,必须用行动去让别人喜欢你。可是我觉得这个是很扎实的。我不要那种很炫目的,好像现在一直看到你的节目,看到你的出现,所以感觉你很红;我要的是‘我看到你,听到你的音乐跟表演,我们就是喜欢你’。”
范晓萱努力回答我的问题,她甚至问我还有什么想要问的问题。她并不是那种会坐下来向你长篇大论人生感悟的音乐人。她不会轻易敞开心扉,但她可以保证她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我对她说:“大概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每张专辑都在做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范晓萱沉默了两秒钟,看上去倒不是对“根本性”三个字产生怀疑,而是发现华语乐坛里确实只有她在这么干。“当一个歌手被定型之后,要再去创造别的音乐其实很难,市场的接受度和公司的开放程度都是问题。可是我想要玩不同的音乐,那我怎么办?我只能用自己的专辑去玩。”“突破”通常只是一个宣传标签,但范晓萱可是玩真的,“比如我要做爵士,如果我不去跟那样的音乐人接触,我不去学,不是真的去唱,看看自己唱不唱的到,我没有办法实际学到什么。既然做音乐是我一辈子要做的事情,我就要去学不同类型的音乐,好好玩一场。”
Part 5
范晓萱曾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乐坛的小甜心,也曾经是本世纪初最酷的女音乐人之一,如今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并存:她亲切随和,仍然可以是大众的偶像;她善于思考,保持着一个艺术家应有的感性与态度。
“你知道,这一行要承受很多舆论的压力。”她停顿了一下,或许是想到了她和八卦周刊间的不愉快,也或许是想到了每一次转变曲风后人们对她的议论,“当你自己不够坚强的时候,是没有办法走出去的,很可能会在某一个阶段卡住了,但我的宗教道教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当我的信仰很坚定的时候,它除了可以给我一些鼓励之外,还可以全心全意让我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好人。”
空调的嗡嗡声填补了话语间的空隙。棕黑色光滑的桌面上,摆着一张《突破》的精装版CD,作为唯一的点缀。封面上,范晓萱在鲜艳的火焰中高举双臂,摆出一个婀娜多姿的S型,像是涅盘的凤凰。这个姿态说明了一切:在体验了娱乐圈的冷暖炎凉,并经历了长期的“抑郁”时期之后,范晓萱希望人们能明白,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积极的做自己,是她日后生命里的唯一主题。
“最后一个问题,这张专辑对你来讲,可以说是一个重获新生的标志吗?”我明知故问。
她身子不由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的说了一声:“你觉得呢?”我注意着她嘴唇的张合,努力想利用最后的机会看清那颗唇环的样子,但灯光反射在上面,显得异常刺眼。对面已传来平静如耳语般的声音,清晰而简单的四个字:“我觉得是。”
(音乐时空11月号)
封面Linkin Park,11月底前还买的到,有兴趣的就去买本杂志吧,还有杨公3张独家大照片。
>采访花边<
>2006年2月采访范晓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