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旋 

Part 1

在香港太子界限街的一幢小楼里,黄秋生正在片场忙碌,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声音显得有点嘶哑。趁着休息的空档,他走到隔壁一间乱堆着各种杂物的休息室内,坐了下来,把扇子斜插在脖子后面,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书的名字叫《惊涛岁月中的香港黑社会》。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是书里记述的人物。

“小时候有没有跟那些小混混一起混过?”我好奇地问他。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就是小混混。我还要跟?”他像一个被轻视的枭雄,骄傲的回首自己的往事,却又摆脱不掉孤独的侵扰,“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大帮人,都是独来独往,非常孤独的一个人。每一年,我最恨新年,最不喜欢过节,每一次都是人家都很热闹,然后我就自己一个。”

“你妈妈呢?”

“我妈妈要照顾她结婚的那边。”

“和继父的关系呢?”

“不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好,是没关系。每年过节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没有地方去。”

单亲家庭,家境贫寒,问题少年……黄秋生坎坷的成长经历让人宁愿相信那是他有所成就之前的必要磨练。而现在端坐在我面前的这位中年男人,他的身份是演员,两部电影的导演,他得到过香港金像奖、台湾金马奖等重要奖项的肯定,并且已经凭电影《面纱》向好莱坞伸出了半脚(他在里面只是个配角)。较少被人知道的是,他还出版过三张摇滚唱片,其中第一张唱片《支离疏》曾让他名列当年香港商台和新城电台评选的“最佳新人”。

Part 2

我递给他《支离疏》的歌词本,这张唱片发行于1995年。他看见封面上自己的照片,竟然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兴奋地说:“哇,你看那时候我多帅。那时候还没有生病。”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歌词本,感叹着自己12年前的青春。他和12年前一样留着胡子茬儿。歌词本里的他愤怒、凶狠、有点邋遢,很可能是故作邋遢。而现在的他稳重、沧桑,并且胡子已经开始发白。“这个是审批时涂掉的。”他指的是印在封面上的那句“Have A Nice Day … Someone”里被涂掉的字。他像在做一道填空题一样,一笔一划,认真地用黑笔描上了那4个在审批中壮烈牺牲的英文字母:“F-U-C-K”。

他开始给我讲述他的音乐历程。歌手并不是他的主要身份,但想要了解他的人不会错过这一段儿:“我很小的时候,干爹买了一支木吉他给我,那个时候没时间也没钱找老师学,不知道怎么弹,后来发现那支吉他其实很便宜。之后就有一个愿望,有钱的时候要买一支吉他,就这么简单。那个时候已经差不多30岁了,有空的时候就买一些书回来自学。” 

说到自己会写歌,出唱片,黄秋生说纯粹是偶然。“每一个人都以为我的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中,其实完全是一个误会。当时好像有一个音乐会请我做嘉宾,也不是唱歌的,讲几句话。讲完之后我下来,然后有一个傻瓜过来,我都不知道他是谁,问我要不要出唱片,我说好啊。结果出了三张,只有第一张赚了钱,都是他害的。第三张我根本就不想出,我那个时候没那个心情,也不想写歌。他说要不要唱其他人的歌?我说那好试试看。唱完之后很过瘾,然后就赔本了。哈。”

做演员,剧本是别人写的。可是做歌手,黄秋生可以随心所欲表达自己的心声。他的音乐身份并不广为人知,但听过他的唱片的人都会对他的音乐造诣感到惊讶。

黄秋生最喜欢的是他的第二张唱片《地踎摇滚》:“第二张是有火了,很多歌都是我心里面想写出来的。那个时候还是年轻,有生活的压力,对很多事情不满意,加上工作不太顺利,就是1997年之前的那个时代吧。30多岁,创作力很强,很忧郁。现在没有了。” 

“对回归感到焦虑吗?”

“其实是对人,香港那个年代有很多假左派。擦左派皮鞋的那些更恐怖。那些人根本都不知道左派是什么,然后就出来。两边对骂的那种,像是八婆,不像是政治。那是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一个很荒谬的环境,很讨厌。回归是一定的,历史向前是一定的。”

他的摇滚身份之所以让人无法忽视,是因为他在音乐的创作及演绎中,如实地记述了他最激进的岁月。

他话锋一转:“那时候我住在我妈家里,而且每个晚上都睡不好,每个晚上都抽烟,弹吉他弹到天亮。我写歌是有灵感就一定要一个晚上写完。只有《男人四十无得捞》是花了两个晚上在一个酒吧里面写的。”

《男人四十无得捞》是收录在他的第三张专辑《Bad Taste…But I Smell Good》里的一首作品,是这张翻唱专辑里仅有的三首原创作品之一。这首歌写于1997年,通过写他怕自己没有工作,进而反映整个社会的状况。“主要就是骂那个董建华,讨厌。”他忿忿的嘟囔了一句。

Part 3

2003年,就在黄秋生凭借出演《无间道》,拿下了香港金像奖和台湾金马奖的最佳男配角奖不久之后。SARS就来了。命运就是这样让人走走,停停。

“SARS来的时候我就每天都留在家里。刚好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留在家里,抽烟,喝酒,看电视,很爽。不就是一个流行病吗?可以多久?半年?我就当这6个月我休息一下,好不好。我1年没有工作都试过。”他如今表现出的轻松,让人很难想象到当年香港这座城市是如何在逆境中挣扎着求生的。

“SARS的时候,董建华的民怨应该是最高的时候吧?”

“啊!?从来没有试过最高。”黄秋生大概把“民怨最高”听成了“民意最高”,惊讶得差点把他那双大眼睛给瞪出来。

“最低……?”

“嗯,这才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种复杂的笑容。嘲讽又有点得意。他早就看穿了这位香港前特首的命运。“基本上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论,只要你对社会有点认识,知道香港的结构,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幻想的是一个乌托邦,根本与这个社会无关。香港就是没有福利这个包袱,才有今天,香港就是低税,香港就是不公平,就是地产,就是买空卖空。我们没有这些我们有什么?你搞什么八万五,房地产就倒了,没有房地产,香港还有什么?倒了之后你要扶上来不容易。然后就讲什么母语教学,就是民族主义。香港是一个国际都市,连这个国际性都没有,行,你像日本人一样,一句英语都不会讲,你看看会怎么样。”

“感觉上香港是一个比较现实的地方。”

“有什么地方不现实?”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反而我觉得香港这个地方不现实。现实就是你有多少就吃多少,不现实就是你没有的你都吃,比如你明明是一个穷光蛋,你却觉得自己很有钱,那我就觉得不现实。我觉得香港人不现实。”

Part 4

其实,大约10年前的黄秋生活得就很现实。10年前摆在他眼前的事实并不是富有和名誉。10年前他所做的,就是愤怒、反抗和批判。

“1996年那阵留在香港,很不开心,因为自己老拍那些戏(指他所谓的‘烂片’),再加上家庭,社会环境,前途等问题,每天总是想很多很多。每天都没有工作,就是在等,都不知道要等什么,花我的时间。患上甲状腺也是因为长期很压抑。发病之后,整个人都好像鬼上身一样。甲状腺由发病到控制,大概是半年的时间,可是吃药后浮肿的状态可能要延续几年。那时候整个人那个脸都变得很恐怖。”

“迟早会恢复吧?”

“有很大部分都不可以,对不起。”黄秋生给了我一个招牌式的冷笑。“我已经查过很多书了,甲状腺那个病会变成你吃药会发胖,然后影响你的内分泌,眼睛里面的肌肉会膨胀,会充水,充水之后就硬化,硬化之后,会把眼睛推出来。甚至丢出来的都有。”

“现在恢复得还好啊。”我看着他的眼睛,还安稳的长在眼眶之内,而且目光依然犀利。

“那是我好运。有些人会一只眼睛恢复,一只眼睛还是突出来,像鬼一样。”

“当时有没有静下来对未来做一个规划?”

“想不来,一个演员变成这个样子,都没有工作了,已经差不多完蛋了。”

1996年末,黄秋生决定启程去英国进修表演。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他出发的理由:“一个是从来没有去过那边;一个是我喜欢英国,喜欢伦敦;一个是病了;一个是刚好认识一个老师……”数到小拇指,黄秋生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去寻找自己是个什么人。” 他指的是从小困扰他的混血身份。他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香港人。

“寻找的结果呢?”

“结果就是混血啊。就这么简单。”

“那只是样貌上的吧?”

“不单是样貌,从小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习惯,有很多时候,比如年轻的时候最讨厌吃饭,不喜欢喝汤,就喜欢吃肉,很多生活的习惯,里面的思想,跟别人很不相同。那时候,我经常在想自己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呢?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外国人,但又不会讲英语,很自卑。好奇怪啊那种感觉。然后到了英国人家觉得你是东方人,可是又讲不出是什么地方来的。也不像中国人,也不像日本人,反正就是东方。很简单很简单就是混血。”

“可你父亲对你的影响微乎其微吧?”

“对啊,他从小就走了。可是那是血液里面的东西,DNA里面的。很奇妙的。然后年纪越大就觉得自己越中国。”

“1997年以前香港人对英国人会比较尊敬吗?”我也不知道怎么问了这么白痴的一个问题。

“有什么尊敬的?” 

“我觉得他们可能看不起大陆人……”

“你觉得他们现在看得起大陆人吗?”第二个反问。黄秋生的言语之间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霸气。

一趟英国之行,让黄秋生终于放下了困扰他许久的身份认同问题。“其实混血这个问题一早就应该知道,比如说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一个人,然后去找,我觉得我是一个神,或者说我是一条狗,然后我问人,‘你觉得我像一条狗吗?我叫几声给你听听,怎么样?’后来每个人都说,‘你不像’,后来就发现我还是一个人。哈。你根本就是一个人啊!你找什么?你明白那个意思吗?”

我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说着,就像香港这座城市一样,黄秋生也是一个奇妙的中英混合体。“你看香港很多其它混血,我们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不是在香港长大,又不知道广东文化。我家里都是广东人,从小我妈就给我看一些中文诗词,我又喜欢历史。所以我比一般的香港人对中国的认识多很多。”

黄秋生记得他小时候有一个体育老师是大陆人,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要操练。“‘两臂侧平举,向前看齐。’”说到激动,他竟然抑扬顿挫的模仿了那位老师的口音。“土得不得了,那时候我觉得大陆才这样。像以前看那些书,感觉上除了没有‘文革’以外,其它的都可以幻想得到是什么样子。我有一段时期在新界沙田那边很农村的地方读书,每天闻到猪粪的味道,跟大陆没两样。所以我看那些‘伤痕文学’,讲到‘下放’那些事情,好像我曾经经历过一样。后来大陆刚刚开放的时候,我就过去旅行了。那个时候广东这边很多地方都是农村,我一早就看到问题在什么地方了,很大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问。

黄秋生嘬了一口可乐,没有急着回答我,意犹未尽地继续讲他的故事。“我还记得有一次在农村里看到一个小女孩卖甘蔗,脚都晒得皮肤都爆开了,手也裂开了,样子很漂亮一个小女孩,妈的我们同团的人还和她讲价,‘哎呀那么贵,便宜一点。’你有眼睛看到,那个农村的女孩,连吃的都没有,裤子是破的,鞋都没的穿。你是不是中国人?哇我在旁边,那个时候我才18,19岁。如果你是一个外国人的话,我还能理解。可是这是你自己的同胞,你还跟她讲价。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女孩到了17,18岁,那只有一条路,就是做鸡。人家是列强来剥削,那时候我想到的就是中国人剥削中国人。将来发展一定是这样,香港人过来就剥削大陆人。”

黄秋生自小受到大陆左派思想的影响。“我很小时候就看一本叫做《红旗》的杂志。你都不知道吧?那时候是党的唯一在香港有卖的杂志。我小的时候有一个老师,他是香港大学的大学生,是个左派。我有一些叔叔,也是左派的,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叫我念《毛主席语录》,大了之后又碰到一个老师是左派的,哈,没办法。小时候家里穷,加上所有条件原因,就靠左了。”

有时我觉得在文化认同上,黄秋生一点也不“混血”。无论是中国的古典文化还是当代思潮,都是他的兴趣所在。他的骨子里,是深深扎根在中国文化中的,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说自己越老越中国吧。

“我想我比其他香港人对大陆的认识更多,更敏感吧。我一早就看到将来的发展方向会怎么样。”他补充了这一句,我差点漏掉。他时刻保持着一种洁身于时代浪潮的独特视角,看似淌了浑水,其实头脑异常清醒。

Part 5

在1995年至1997年之间,黄秋生一度因为一些偶然的机遇,将发言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作为歌手,他谱写自己的旋律,书写针砭时弊的歌词,控诉着对社会的不满;作为导演,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审视他所处的产业,却看到了社会的伪善。

他的第一部电影《新房客》于1995年上映,票房成绩是让人有点难以启齿的5万多港币,在当年的香港电影票房收入榜排行倒数第8位。冠军《红番区》的票房是《新房客》的1000倍有余。说到这,黄秋生也觉得有点无奈:“他们根本都没有戏院给我上,然后放了半年,画面颜色都变了,冲印又不好。一部烂片,最后只上(映)了几天。还是资源不够。配音的时候,连配音员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连那个效果,我说,‘要一个虎啸的声音,什么时候能有?’‘好,明天来,我给你’。第二天我一听,‘哼哼哼’。我说,‘这是什么?这是猪叫吧?’”黄秋生边笑边摇头。“香港人的素质就是这样。就是随便了,可以了,最好不要我做,也不要我想,来都不来,但是钱一定要收。这是什么态度啊?当时我就觉得,这帮人应该快完蛋了。”

黄秋生早就察觉到,香港的电影产业有一天会转移到大陆。可是说到1997年前夕的很多香港电影工作人员,黄秋生依然带点鄙夷:“他们根本没有这个远见,他们以为香港电影永生不死。你看他们的意识型态就知道了,对大陆人还是排挤,对大陆人还是觉得低等,你就明白他们不会知道将来是怎样了。”

所谓港片,黄秋生这样解释:“港片的一大部分就是暴力、色情、乱搞、无厘头,这种就是港片。我说根本都不可能再有港片。”

市场的萎缩,让香港电影必须依赖大陆市场的票房收入,而由于审批制度,港片固有的“特色”大都事先就被自清掉了。“现在的香港电影干净了很多。我觉得好啊,因为那个时代我觉得不满意的,就是长期要拍这种电影。就好像每天让我去吃屎,然后给我钱。有时我很怀疑香港人是不是没有暴力,没有色情,就没有创作,就不可以过日子。我不知道那些人的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1996年,黄秋生导演的另一部电影《金装香蕉俱乐部》的票房进步了不少,达到了200多万港币,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太值得骄傲的成绩。《金装香蕉俱乐部》和他同年出版的唱片《地踎摇滚》一样具有让人敬畏的批判力。

“你对自己导演的这两部戏满意吗?”

“最近邱礼涛还说让我重拍《新房客》,他很喜欢。我觉得那个年代的我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没有那些噩梦了,没有那么神经病了,所以就拍不了。我是比较喜欢《金装香蕉俱乐部》,真的觉得非常幽默,现在看都觉得很好笑。那时候我们在电台搞一个讨厌的节目(香港新城电台的《香蕉俱乐部》),我是替工,替一个朋友,他休息,有1年不回来。我越来越受不了,然后就不做了。于是我就决定拍一个讲传媒暴力的电台故事。那个年代还是有火。现在你叫我这样批判,我都没力气了。”

“当时还有一部叫《正牌香蕉俱乐部》的电影吧?”

“那个是当时节目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跟他之间有点问题。本来我的戏就叫做‘香蕉俱乐部’,他说‘香蕉俱乐部’是他已经申请了专利,我不想跟他吵架,那我们就叫‘金装香蕉俱乐部’。然后他就拍啊,他拍的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关于爱情、泡妞的一个故事。他以为我们讲的也是爱情,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本来想在主题上和你们对干么?”

“对,他们想不到我是批判这个节目。” 

“《金装香蕉俱乐部》的票房好像没有《正牌香蕉俱乐部》高吧?”

“对对对,当然。”

“那他和你斗,你有没有觉得很……”

“没有,没有,因为一是他们的生产费用比较多,二是那个时代有虚报的问题,比如我院线和你关系好,我票房有200万,就帮你报400万,另外200万是我给你的。那个年代经常有这种情况。其实都是没有人看的。”

“那个节目是怎么回事?”

“那个节目很无聊,每次请一个女孩子过来,一定要说她很漂亮,一定要称赞她,就好像是一个泡妞的节目,然后访问问到中间,一定会讲到人家的身材,也可以说是个性骚扰的节目。很多时候我在节目里都没话讲。”说到这,黄秋生似乎来了兴致。“那个节目的监制,他自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拍戏,剩下我。然后有一次,我播了一首有脏话的歌。你每一次都是去拍戏去赚钱,然后你都不管。你不管,我就来。我播的应该是Red Hot Chili Peppers的Pea。”

他给我哼了几句,“So Fucking What,So Fucking What”。那股坏得有点顽皮的神情,让人想到站在台上演唱这首歌的Red Hot Chili Peppers贝斯手Flea。

他继续说下去:“那个电台的高层听到之后都傻了,给我打电话,‘你疯了你?你不要再代(班)了,我要开除你。’我说我根本不是职工,你有什么资格开除我啊,神经病。然后他每个星期骂一次,骂了两个月,我说够了,神经病啊,要骂多久啊?要不要每年搞一个节日骂我一次?很好笑很好笑。”

“当时和你一起主持的还有谁?”

“我不讲了,反正就是3个人。”黄秋生冷冷的丢下一句,和刚才那个大段给我讲故事的他判若两人,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或许对他来说,那段混乱的岁月也实在没什么好细细回味的。

Part 6

2007年1月1日,香港特区政府颁布了新的禁烟条例,餐厅、卡拉OK等公众场所全面实施禁烟。黄秋生一开始十分火大,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戒烟的好时机。“我想戒烟已经很久了,然后突然又说要禁烟,禁烟后我到很多地方都不方便,因为我抽烟很凶。如果我不能抽烟的话,我会很生气,也没有兴趣去吃饭了,不过瘾。而且我这个人肯定会反抗的,会搞很多麻烦的事,你不让我抽,我就抽,抽完了没有烟灰缸我就到处丢,我会这样的。所以我就觉得,反正都40多岁了,抽了30年,让我再抽,我身体不好,受不了了,这个机会应该试试戒烟。我也没想到竟然那么成功就戒掉了。可能是身体的关系,年轻的时候戒烟很辛苦,可现在的身体反应没有以前那么强了。可是我有气喘病,抽烟有尼古丁,有麻醉的成分,所以会觉得很舒服,不会气喘。可戒了之后,就会很敏感。现在在有人抽烟的地方玩的时候,人家抽烟,我就觉得很难受,坐半个小时就要跑到外面去呼吸,又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今,他的平和让人多少有点吃惊。

“哦,但是态度我是有的,方法就可能有点不同。”

另一个傍晚,我们坐在香港红磡的一间录音棚里。起先,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是黄秋生的偶像许冠杰录音的地方。黄秋生曾经在专辑中将许冠杰的《学生哥》和《尖沙咀Susie》翻唱为《学生哥’97》和《尖沙咀Tommy》。看着墙上许冠杰2004年“继续微笑”演唱会的海报,他对我说:“我有个愿望,就是能和许冠杰同台。”他拿起吉他,唱起了自己的作品《无能用者》,接着是《男人四十无得捞》。

接着他又顺手弹起了崔健的《花房姑娘》。据说在1994年Anodize的演唱会上,他曾以嘉宾身份翻唱了这首作品。现在他弹得有点磕绊,他解释说:“已经好久没弹了。”我想,他要传递的信息是:“那是十几年前的我了吧?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他又随手刷起了两段旋律,告诉我:“写歌就是这么容易,刚才那两段旋律拼在一起,填上词,就是一首歌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一位出了唱片的香港知名演员。“听说才卖了400张。”

“那应该是这样吧。400张里面可能有200张是自己买的。哈。我觉得他出唱片是玩票,他觉得有的出就好了。”

“你出唱片的时候,好多人也觉得是玩票。”

“是啊,我是玩票。”他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可是效果很好啊。《地踎摇滚》出来大家都还很欣赏。”

“我真的是玩票。所以就没有再出了,第三张硬出了之后,就证明不行。我们要独立发行,不能跟大公司一起。因为我的风格就是反抗,我对大公司根本都是一种抗拒的状态。我不是那种‘啊大家好,楼上的朋友你们好’的歌星。没有意思。所以以后要唱的话就自己发行,放到计算机上去。嗯对,下载。你写歌是给人家听的,是有态度的。好像写诗一样,要给人一种感觉、感动,不是说我要赚你的钱。反正赚钱的机会多的是。就等于是我有话要说,我写了首歌大家听一听,可是你们先给我一块钱,放屁!我真的是反对的,我反对。”

“以后还会继续玩音乐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再写的话,可能整个心态和风格都会不一样了。会舒服一点,都会有态度,可是是一个比较成熟的老人家的那种态度。我还是这样看(问题),可是我不愤怒,我也不会改变,你骂我我也没有反应。哈。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态度,我现在的状态就是百毒不侵。”

(滚石/音乐时空 2007.03.)

一点后记:

做黄秋生的采访并不是主动要求的,完全是为了满足滚石一位实习编辑小邵的个人愿望。小邵现在已经结束了实习期,去澳洲读研了。他在去年12月就问我能不能做黄秋生的专访。我因为要上班加上没做过电影人的专访,所以也懒得接这个事。后来想把这事交给某人,然后各写一半或者自己写少部分,就不会做得太累。但是采访日期迟迟没有定下来,一直拖到12月最后两天某人放寒假回了家,黄秋生的采访突然被敲定在1月4日,我无奈只好自己上。之后很戏剧化的因为摄影师找不定,采访连续被推迟了两次,拖到了17日。每一次从deadline前死而复生,都觉得大松一口气,因为这两个多星期,其实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研究黄秋生,只是把在网上把能找到的关于他的访谈都读了两三遍,划出了一些问题。

这次黄秋生的采访其实没有什么由头。他12月到1月的新闻就是和姜文合作的那部电影,进军好莱坞的《面纱》,周杰伦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但这三部电影我都看不到(周杰伦的电影那时根本没开拍,《面纱》也要3月才在香港上映),所以实在也谈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只好还是回顾历史了。而且滚石的稿子多少也要扯扯音乐吧,黄秋生的《地踎摇滚》可还是MCB评选的90年代20张最佳华语唱片之一呢。

小邵那阵对滚石刊登的Jack Nicolson的采访赞口不绝,让我可以参考一下。我就参考了一下,并且觉得,以前自己写采访描述不多,这篇就有意多增加点描写吧。再一个想法是黄秋生这个人感觉很批判,也想在采访中把他和香港的社会时空联系起来。

采访写完了给小邵看,小邵看完之后在电话里大笑说您这也写得太像Jack Nicolson那篇了吧?我说不是您让我照这路子写的么?他说那我也没让你写这么像啊。其实Jack Nicolson那篇的描述还是远远多于我的,而且那个男记者写的很暧昧,这都是我在黄秋生这篇做不到的。虽然事后仔细想想黄秋生和Jack Nicolson确实有些感觉是相通的,但是让我和黄秋生暧昧,我宁愿下次找个女采访对象暧昧。

交了稿,去《明报周刊》(明周算是一份有悠久历史的品味娱乐刊物了)帮小邵找一些黄秋生早前的资料图片。因为滚石中文属于明报集团旗下,所以明报、明周的资料都可以共享。在采访之前没有时间也一直懒得去明周翻资料,这一翻还多少有点后悔因为如果在采访前可以看到这些资料的话,对黄秋生一定会有更深入的了解。比如我才知道黄秋生曾经参加保钓运动,随船只前往钓鱼岛宣誓主权。当然话说回来,这些东西在滚石写出来,大概也是触碰禁忌的问题。滚石作为一本所谓的“体制外刊物”,能把黄秋生批评“董xx”登出来,已经是一次冒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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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rollingstonechina.com/html/3332.htm

Part 1

“人生特别讽刺的一个事是,当这棵树真正要立起来的时候,树的腰坏了。”大张伟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王文博,乐队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花儿”乐队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从汕头飞到广州,再从广州坐车来到深圳。一路颠簸让鼓手王文博腰肩盘突出的老毛病复发,此时正趴在床上接受采访。贝斯手郭阳刚好说到他们4个人现在真正在乐队发展上达成了共识,像棵树一样枝繁叶茂地生长,主唱大张伟就接了茬儿,说出了上面那段话。王文博大概顾及到自己的形象,不好意思地抬头问了一句:“今天不拍照,对吧?”

乐队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晚上他们还要去当地电台做两个现场直播。大张伟懒散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身后是王文博。郭阳坐在大张伟对面的沙发上。吉他手石醒宇则坐在另外一张床上,不时变换一下坐姿。

郭阳是乐队中年龄最大的一个。1999年1月,当“花儿”乐队出版首张专辑《幸福的旁边》,以“中国第一支未成年乐队”横空出世的时候,他是乐队里的超龄青年。多年来,他在乐队中一直扮演着长兄般的调和剂的角色。

大张伟说:“郭阳起的作用非常好,因为我这人非常极端,我受不了人适应不了东西,因为如果你适应不了,就会耽误大家的事。在这个时候我的态度永远是特别强硬的,我说你为什么不这么干?给人感觉就是那种‘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感觉。”

石醒宇在“花儿”乐队出版第二张专辑《草莓声明》时期,才以客座吉他手的身份出现在乐队的现场演出中。到了2004年乐队转签EMI的时候,他被正式编制入队。石醒宇在加入“花儿”乐队之前是一名“纯血统”的金属健儿,他说:“接触他们以后,才知道怎么弹朋克,才知道很多新的弹法,以前就知道失真。”

不巧的是,他加入乐队的时候,乐队已经逐渐对朋克音乐失去了兴趣。大张伟觉得一开始石醒宇很难融入到乐队的这种转变中来,在舞台上仍然不能丢掉吉他手的身份,轻松地去做一些娱乐表演。郭阳则在一边提醒大张伟:“你刚才说的又让人觉得我们功利了,要不然有很多人觉得我们是特别刻意的,其实石醒宇在台下面比任何人都欢。一个十几层楼的烟囱,他一下就上去了。他high起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会考虑。只不过他当初不太适应这个舞台,这个话筒。当大家都进来的时候,他也会进来的。”

大张伟:“相当于什么啊,我现在想方设法让崔健进入娱乐圈,就那么个路线。因为这乐队不论兴衰,都是我的问题,我真的特别喜欢那种嘻嘻哈哈的特娱乐的方式。其实他们3个人是希望可以做那种真正意义上所谓的音乐,可是我老认为音乐只不过是听觉的一个东西。”

不过就像郭阳之前所说的,现在乐队已经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并力图在他们的音乐中加入更多好玩的元素。“树干已经在这了,而且有了很多的枝叶。”

到底达成了什么共识?又是如何达到共识的?故事还要从头说起。

Part 2

“花儿”乐队2004年加盟EMI后,发行了第3张专辑《我是你的罗密欧》,从之前的朋克摇滚突然转变为Teen-Pop路线。让不少人都跌破眼镜。很多人将此看作“花儿”乐队在音乐品味上的堕落,有人用“花儿”乐队自己的一句歌词“你有美丽的脸,可根已经枯萎”(《花》)来形容他们,有人则恨不得把《我是你的罗密欧》封面上大张伟脸上的唇印换成一个大巴掌印。

在发行那张专辑的时候,王文博也曾经想过,这种风格的大转变没准会造成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特别是当年他们那些喜欢朋克音乐的歌迷,可能恰恰是最不齿于流行音乐的一批人。“当时写那些歌的时候我们4个也特别迷茫,经常在一起开会说,这样行么。张伟比较有把握,他觉得既然我们喜欢,就玩呗。”

乐队4个人都对大张伟写的旋律非常信任,但乐队最担心的是音乐风格。在选歌的时候,乐队形成了两拨意见,后来公司告诉他们,别开会了,就把喜欢的歌都放进去吧。在此之前,乐队还一度想过玩“软饼干”(Limp Bizkit)式的音乐。最后《我是你的罗密欧》收录了几种不同风格的作品,石醒宇和王文博比较喜欢偏重的作品,比如《陪你去见…》,郭阳和大张伟则比较支持更流行一点的风格。

大张伟算是“花儿”乐队的灵魂人物,创作方面几乎由他一手包办。“其实我们公司老板最开始也跟我争了半天,觉得我们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后来我就说你听我的没错,然后她说,‘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说到这,几个人又大笑起来。郭阳有点替老板叫屈般地说到:“其实我们公司最开始也是想在内地能有一支特别摇滚的乐队,可是他们签了我们之后发现我们已经不喜欢那种风格了。最开始我们是在音乐转型上迷茫,现在音乐定型了,我们最迷茫的是演出方式。我们乐队的路,是中国以前没有人走过的,我们在慢慢摸索。”

《我是你的罗密欧》更像一张试探外界反应的专辑,通过这张专辑,“花儿”乐队确信自己走对了路。郭阳说:“我们想做的就是《花季王朝》和《花天囍世》这种特别high,节奏感特别强的东西。”

“我们已经找到了一种固定的东西。”从2004年的《刚刚好》,到2005年的《嘻唰唰》,再到2006年的《大喜宙》,王文博觉得从他们3张专辑各自的主打歌就能看出乐队发展的轨迹。

大张伟负责着乐队的整体统筹,他曾经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纵观乐坛,把当时的乐坛分析了一遍。“我看中国现在都红什么歌,往下走会有什么趋势,干什么能异军突起,然后我就是策划。我觉得这么干肯定行。”

Part 3

这些转变,其实在2001年左右,已经埋下了伏笔。
 
从2001年到2004年这3年时间,是“花儿”乐队重要的转变期。2001年12月乐队在新蜂音乐旗下发表了乐队第二张专辑《草莓声明》,2003年9月乐队将老东家新蜂告上法庭,并于2003年底解约。2004年,“花儿”乐队正式加盟EMI,推出《我是你的罗密欧》。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在乐队与新蜂解约之前,乐队已经写好了“第3张专辑”,这张专辑的版权归新蜂所有,至今仍未曝光。2004年7月,新蜂出版的新歌加精选专辑《I Love MMM…》中的《19岁》和最后被乐队拿回版权放到《我是你的罗密欧》里的《爱情残酷物语》,都是那张至今没有面世的“第3张专辑”里的作品。

郭阳回忆到:“那时候属于彷徨期,《草莓声明》应该提前一年发,但因为公司的一些原因,拖了1年,其实发《草莓声明》的时候,我们对做音乐的看法已经不是那样了,我们当时没有发的那张专辑更像《我是你的罗密欧》。我们那时候把很多元素和朋克相结合,也是想做一些不一样的尝试。”

“付翀(新蜂音乐的老板,曾名红枫)那时候对我们说,你们真正的亮点是在朋克。可是我们几个人那时候已经转型,非常喜欢听流行音乐了。”郭阳以《爱情残酷物语》为例来解释他们当时在风格上的转变,这首歌是《我是你的罗密欧》里最朋克的一首作品:虽然还有朋克的底子,但已经和乐队以前的东西非常不一样了。“我们觉得就是应该换一种音乐风格,我们那种音乐风格(指朋克音乐)玩了两张专辑,基本上也差不多了。”

乐队心里也明白,他们绝对不可能在新蜂旗下出版一张Teen-pop专辑。说到这,正在一旁吹头发的大张伟忍不住插了一句:“所以说,就是得解约。”

乐队被付翀发现的时候,王文博不过15岁,他说:“那时候感觉比较叛逆,朋克那种东西比较适合我们,比较愤怒,可以发泄。后来慢慢长大了,接触的事越来越多之后,发现还有好多可以选择的东西。小时候我们把音乐当成一种消磨时间的工具,天天放学以后,周六周日除了学习以外就是玩乐队,也没想到能有出专辑那一天,或是能够玩什么类型的音乐,当时听到什么玩什么。”

大张伟快录音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乐队还需要一个贝斯手,所以才找到了郭阳。“我从前以为就是俩吉他呢,仔细一看才知道贝斯只有四根弦儿,然后就开始录音了,我还谈什么音乐风格呢。王文博一首不到两分钟的歌(《放学了》收录于《中国火3》的版本)录了7个小时,那是什么技术啊,就是在生磕。”

大张伟觉得在《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时期的歌词也不算是特别内心的东西,他只是描述了自己的生活而已。“我就想放学了啊,我就想老师别管我,都是很直白的东西,现在也是很直白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长大了,我自然就会去KTV,我自然就会去夜店。然后自然就会‘嘻唰唰’,然后《嘻唰唰》就给写出来,我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其实我一直认为商业社会中的人不商业,相当于娱乐圈中的人不娱乐,这都是不对的。可是刨根问底来说,确实跟商业没关系,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在乐队的印象中,《草莓声明》做得格外艰难,正是在那一时期,乐队和新蜂逐渐产生了矛盾:“到专辑发行的那一刻,我已经非常厌倦这种音乐了,一睁眼,就觉得四周特别无聊,特别没意思。”

虽然当时石醒宇还只是乐队的客座吉他手,但是他在演出的时候观察到,台下的很多人都是捂着耳朵在看他们的现场:“我们以前和大家一块宣泄,一块朋克,底下的人就是听着热闹。中国很多青年人和老百姓根本不了解吉他失真,他们接受不了这种音色。”石醒宇看到的可能是偶尔路过的普通群众,但他点出了一个本质问题:当时很多喜欢“花儿”乐队的人,并不一定是喜欢他们的朋克音乐风格,而是喜欢他们那时所传达的青春期叛逆态度。

在青春的感召和广大学生群体的支持下,《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都取得了相当不俗的销量。特别是《幸福的旁边》,坊间流传这张专辑的销量在50至80万张。

但凭着一首尽人皆知的《嘻唰唰》,大张伟声称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花季王朝》的销量比《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的总合还多。在《草莓声明》发表之后,他就相信乐队还可以红到另一个层次,现在他们做到了。“付翀点醒了我,因为付翀老不干(指乐队转向现在的音乐风格),后来我觉得,‘有钱不挣,他疯了?’老这么个劲儿。我就不明白好多时候为什么明明这有包子,他就是不去拿。后来因为我做完《草莓声明》,我特别烦这歌老这么快,咣啷咣啷的。中国人听歌都爱踩点儿,我哥哥说,听我以前的歌儿,恨不得跑廊坊去,这太不靠谱儿了。我就想,既然我们家亲戚都这么烦我那歌,干嘛我还得绷着写这些歌啊。”

乐队经常会用DV拍下自己的演出,王文博有一回自己翻出以前的带子看,就看电视里一会儿就嗡儿嗡儿嗡儿嗡儿嗡儿(模仿吉他声),咚咚咚咚咚咚(模仿鼓声),然后一分钟后,又是嗡儿嗡儿嗡儿嗡儿嗡儿,咚咚咚咚咚咚,半个小时他就睡着了。“真是感觉没什么意思了,纯粹是青春期发泄。其实从音乐和舞台上综合来讲,现在的演出比以前舒服多了。”

“中国真的这么多年了,以多唯美的态度来说歌词,以多深刻的含义来谈音乐,还是《两只蝴蝶》红,中国大众永远接受的都是这种东西。”大张伟也觉得这有点可悲,但“真的是按照以前那些乐评人觉得所谓好的思维方式去做歌,现在我们早就连饭都吃不上了。而且我不能写首歌,我爸也捂耳朵,天天都不敢回家吧。我觉得这就是让我最痛苦的。”他看了一眼王文博,坏笑着说:“你们有机会可以听听王文博写的歌,就知道有多另类,多值得乐评人来评价了。”

2003年非典过后,乐队一纸诉状将新蜂音乐告上法庭,并提出包括了涉及唱片版税、广告费等在内的8点控诉。

虽然这8点控诉逐一遭到了新蜂方面的驳斥,但如今回想起那场官司,大张伟说:“我们就是很单纯地想和他们解约,因为我们想寻求自己的发展,可他就是非这么较劲、玩命。今天说行,明天说不行,感觉有点玩弄你于手掌之中那种路线,就是我能把你做出来,也能把你弄死。我们就觉得这有点欺负人。我们现在对付翀没有恨,我们只是觉得那阵儿他做得有点过了,弄得我们几个就是——你至于跟我们几个比你小那么多岁的人较劲么。感觉好像你生我死似的,其实我们没有太多想法,就是想解约,赔钱我们都愿意。”

其实在乐队心中,付翀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特别愿意为中国摇滚做出一番事业来。“他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可是其中问题不少。”当时郭阳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他那时候给我们的信息的一种感觉就是,有钱也解不了约。”

2003年12月,双方经过协调后,“花儿”乐队同意撤诉并支付40余万元的违约金来和新蜂解约。

“合约里确实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你一想那合约它就不公平,10年,首先它10年,然后再加上那时候我写一首歌,一辈子啊,2000块钱一辈子,他给我2000块钱,这首歌的版权随他用,它就都跟我没关系了。反正好多东西也没有约束他挣钱的,还是利益方面的,对他来说是很大很大的,对我们来说是很小很小的。不公平的点肯定是在这。”

大张伟说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根本不想走这条路了,也不想跟新蜂发展了。“就好像男女交朋友吧,这女的确实有很多问题,可是以前也就这么过来了,后来那男的发现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什么爱了,想有新的发展了,想自由,重新生活一下。可是那女的就急了,一天恨不得什么都不让你干了,那么个路线似的。我们几个就是误入森林的小白兔。”

郭阳显然是乐队中比较冷静的一个,他并不如大张伟那样口无遮拦:“也许付翀当时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因为他是老板,确实没有必要告诉我们,但是我们觉得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发展,我们的命运要自己去改变了。”

王文博趴在酒店的床上,说到这段,又抬起脑袋来:“付翀确实是一个对音乐特别爱好,特别执著的人。他后来挣了钱以后,自己弄了一个小(录音)棚,天天就在里面做音乐啊什么的。我们也见不着他了,感觉也没什么沟通了。01年和02年之间,那两年大部分时间我们就在家呆着,特别茫然,自己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

“说点别的吧,我们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郭阳试图打断谈话:“而且也不想再让别人感觉我们之间再有什么误会,或者我们想再去怎么样。不说别的,就说好的来讲,他非常非常的激励我们,而且像张伟,他做音乐,他对很多东西负责任的态度,是非常非常像付翀的,对于这一点来讲,真的影响很深。”

大张伟倒是不太在乎地接了一句:“什么像付翀啊……没有影响,我本身就那样,做事一定要做好,对吧,这就是我的原则。”之后大家一阵沉默。

很难说当年是“花儿”逼急了对他们寄予厚望的付翀,还是付翀逼急了一心想长大独立的“花儿”。最后双方的分手,对彼此来说都是一个解脱。

多年来,“花儿”乐队一直为他们在成长过程付出的代价保持缄默,如果郭阳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他们从新蜂解约后,第一次重提这么多细节。

Part 4

1999年9月,在“花儿”乐队发表《幸福的旁边》的8个月之后,一本叫做《北京新声》的书,将他们与“麦田守望者”、“清醒”、“新裤子”等乐队一同列为“北京新声”的代表。如今,当“麦田守望者”在音乐的道路上“一意孤行”的时候,“花儿”已经和他们当年的战友们渐行渐远。

大张伟觉得这无可厚非:“问题就在,我们后来一直致力于拿音乐当工作了,可那些乐队不把音乐当工作。我们必须要考量它的经济利益和它整体上的发展路线。如果我们还按以前那种方式去做的话,那就不可能是一工作。其实有一种比喻,就好像80年代和90年代初下海那种意思似的,你就得拼准了,看好了,就照着那去了。”

“你这么说让人觉得太功利了你知道么,容易误会。”郭阳在一旁提醒大张伟。

大张伟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永远都是让人误会的。”他继续说下去,“以前更多是一种塑造,现在才是真实的我们。很多人对我们的看法完全是拧过来的,大家老觉得以前我们是怎么怎么真诚。以前其实我们的每一个音符,虽然是我写的,可是都是别人编(曲)的,每一个乐器的声音都是别人给调出来的。还有我们上台让说什么不让说什么,全是塑造出来的,现在才更是我们真实的自己。我们真的是挺想娱乐的一帮人,我们对那些很娱乐的东西很欣赏。很早以前,我们是一种故意姿态式的高处不胜寒,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低处纳百川。”

大张伟觉得人要先有现实的资格才能谈理想主义:“而且现实逼着我不能沉思,也没有时间让我沉思啊。我要是沉思的话,就没法继续往前走了。我大张伟,就是特别拒绝所有负面情绪的东西,伤感的、沉思的、多愁善感的,是我生活中极力拒绝的,不管是音乐,电视剧,电影,还是文学作品,只要我知道是这样的,我基本都不看。我基本上只看一些喜剧的东西,因为自从我们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深刻地发现真是人生苦短,能高兴就高兴会儿,比什么都强。”

很多人觉得“花儿”乐队在音乐风格上的转变,无非是为了钱。石醒宇觉得挣钱是没有错误的:“因为在商业社会中,谁都希望有自己的本领,能够去成为自己的生存手段。”大张伟也承认:“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所以我们真的需要去考量一些东西。”

在2005年发表了《嘻唰唰》之后,用郭阳的话说,他们已经从“独乐乐变成了众乐乐”,“台下的歌迷不再捂着耳朵了,而是和我们一起跳跃。在签售时也可以看得出来,以前来的是那些逃学来和我们一起骂老师的学生,现在歌迷的年龄层扩大了不少,不论老年人还是小学生都很喜欢我们的歌。”就在2006年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上,蔡明还在小品里唱了几句“嘻唰唰”。“花儿”乐队的事业可谓如日中天。

Part 5

可是好景不长,到了2月底,有网友指出《嘻唰唰》抄袭了日本组合Puffy的《K2G奔向你》,大张伟对此的第一反应是特别惊讶:“《幸福的旁边》只是红圈内,红学校而已,并没有在社会上真正流传,而且那时候家长可是杀我们的心都有。真正广为流传的就是《嘻唰唰》。我刚想享受点成就吧,嘿,一大嘴巴就过来了。”

当《嘻唰唰》等12首作品相继被网友指出涉嫌抄袭之后,媒体对“花儿”乐队的批判铺天盖地而来。这和他们在1999年发表首张专辑《幸福的旁边》时媒体对他们的一致好评,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大张伟说小时候他也没怎么看过那些乐评人称赞他们的文章,那时互联网还不发达,称赞声大多是口耳相传到乐队这里:“那时候谁见到我们都跟见到自己家孩子似的,摸两下。”他觉得以前的乐评人特别在乎思想性和深度性,“恨不得从你的脚后跟儿剖析到你的头发丝儿。但是我们的成败不是这些媒体所能成就的,我们的成败全是歌迷。他们心里有一把尺的话,乐评人说什么都是那样。”

对于这一点,郭阳觉得当年那些曾经捧过他们的乐评人,对《嘻唰唰》抄袭事件感到非常愤怒,是有点恨铁不成钢。虽然他们觉得有些记者是在断章取义,拼凑并曲解他们的话。但他们也都承受了,毕竟根源是错在自己。

为了以正视听,大张伟又正式表了一次态:“我们确实做错了,我们对这些东西真的是道歉,很多道歉了。不论是公司还是我们,真的是打心眼里从胃里往上翻的这股真情,是承认错误的。”

自从加盟EMI,乐队就保持着一年一张专辑的发片速率。而在新蜂,他们每做一张专辑都要用上两三年的时间。因而有些人将抄袭问题归咎于EMI,他们认为正是因为当下唱片业竞争激烈,唱片公司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压榨艺人的创作力,才迫使“花儿”走上抄袭之路。

乐队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我喜欢快节奏的生活,我受不了安静地去想很多东西,我喜欢生活一直逼着我往前走。”对大张伟来说,漫长的等待是一种折磨,“其实我以前写歌也巨快,可是操作巨慢。我们一直在等,早就录完了,死活就是不出。而且一首歌没必要录成那样,非得跟疯子一样把我们都逼哭了才成,无数次地非得让我们这么录。”

至于为什么他们在新蜂时期的音乐从来没有惹上抄袭风波,大张伟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朋克属于类型音乐,就跟周杰伦、许巍一样,他们只会自己抄自己,不会去抄别人。而我们现在做的音乐属于乱炖型,就是搁点这个因素然后再搁点那个因素,我们希望很大融合的这种感觉。”

《花季王朝》于2005年7月出版,抄袭事件于翌年2月爆发时,乐队已经过了宣传期,在乐队印象中,这张专辑的大部分销量还是来自于抄袭事件爆发之前。

换句话说,抄袭事件并不能让《花季王朝》大卖(如果有人认为“花儿”乐队可以因此大捞一笔的话),反而让郭阳意识到,歌迷在流失。究其原因,一方面确实有人因为抄袭事件而对“花儿”乐队感到失望,但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是在抄袭事件爆发之后,他们一度停止了乐队的一切媒体宣传。郭阳认为,那时大家觉得他们不够真诚,也和他们故意避媒体有关。“公司那时候怕我们太冲动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冷静面对,其实我们并不是在逃避,我们现在也非常诚恳地跟大家说,我们这件事确实是做错了。”

“我们碰到的媒体炒作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正面的,肯定是负面的。”大张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但我们不会拿‘抄袭’来炒作自己,毕竟它是坏事嘛是不是。”

每次说到抄袭,郭阳都一脸真诚:“如果《嘻唰唰》真的是没抄的话,我们到现在肯定是一马平川,一步一步往上走,非常轻松地做音乐,大家其实都想这样。可出了抄袭事件之后,我们现在又回到了《我是你的罗密欧》时的那种宣传力度,把自己当作新人,重新打拼江山。我们也跟公司说,尽量把我们的行程都安排满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一定要把失去的那部分给弥补回来。”

其实在抄袭风波闹得最严重的一段时期,躲避媒体之余,“花儿”乐队的演出并没有停。大张伟说:“当时就是有些主办方问我们公司,说这能演么。他们当然也想让我们演出,因为这歌(《嘻唰唰》)红了啊。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大众的问题,大众对抄袭这个东西没那么敏感。其实你真去问那老百姓,说‘花儿’抄袭这事你有什么看法——没什么看法,他还得回家做饭去呢。他会因为酱油贵而愤怒,他不会因为我们抄袭而愤怒什么。可是我们自己是做音乐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负这个责任。”

大张伟觉得《嘻唰唰》出事之后,他们之所以还是可以得到唱片公司的支持,一方面是他们和老板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老板看见了他们这几年的努力。“真的。我个人认为,内地这些乐队里面,我们这两年是最努力的了。我都快吐血了我还能怎么着啊我。不然为什么《嘻唰唰》出事之后,最开始我特别冲动,就是因为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血汗都流这上面了,怎么就出事了呢?烦死我了。”

Part 6

1个多月后,当“花儿”乐队开始着手准备《花天囍世》的时候,公司给了他们一个指导思想:“别抄”。大张伟告诉公司,他写歌确实有问题:“我听歌记旋律的能力特别强,可是我记性又特别次。我们家mp3太多了,而且好多歌名上只写着‘1’,‘2’,我知道这是谁的歌啊。”

郭阳深沉地补充到:“不一样的就是‘01’,‘02’……这种说法真的不算推托,这真的是一个事实,有的时候真的你想面对大家说这些,有很多人觉得你们是为自己开脱,真的想拿刀子把自己心掏出来给大家看。这真的是一个事实。” 他在这句话里下意识地用了5个“真的”。

大张伟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写歌,之后从5月到8月,乐队断断续续地走进录音棚,开始制作《花天囍世》。乐队4名成员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在新专辑《花天囍世》中,他们再次发扬了“乱炖”精神,在音乐中大量地加入了“北京元素”,虽然他们承认对北京文化也只能说是略知皮毛,但还是觉得非常爽。郭阳说那种新鲜感,是以前的《幸福的旁边》和《草莓声明》所没有的。

为了避免抄袭事件重演,大张伟写完一首歌,只要觉得和别人的歌有相似的地方,就交给公司去审查。EMI联系了大陆、香港、台湾甚至韩国等地的版权管理机构,找圈内的专业人士来听,只要有问题,就让大张伟回家改,或干脆重写。

此事还殃及了“池鱼”——他们的制作人许经纶。郭阳笑到:“他对我们非常负责任,他已经崩溃到不放过来北京玩几天的台湾音乐圈的朋友。”据说许经纶天天累得红着眼睛,逢人便说:“你帮我听听‘花儿’这歌有没有问题吧?”

《花天囍世》原定9月19日发行,专辑发行前夕,公司上下都给他们发短信互相打气,同时也谨慎地让他们一定要做好思想准备。“结果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它就是全收回去了。”郭阳用一种近似于崩溃的语调说到,“后来公司真的非常非常帮我们,因为到大家冷静的时候再想,张伟他笨,他不至于再这么笨了。上一张确实是有错误,这一张要再这么干的话,就真是把自己的路全堵住了。”

主打歌《大喜宙》被网友指出抄袭了韩国歌手朴志胤的《什么也不知道》。9月18日,火车已经将唱片送往全国各地,但EMI还是紧急决定收回所有20万张已经准备上架的唱片。在运输过程中,难免有所疏漏,几天过后,整张专辑的mp3已经在网上流传。

对大张伟来说,《大喜宙》被指出抄袭所造成的打击比“嘻唰唰事件”更上一层楼。他说他曾经怀疑这首歌有点像一首韩国歌,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查出版权来。郭阳则形容他事后听到原曲的第一反应就是:“应该找这位网友来我们公司上班。”

这张唱片决定回收的时候,大张伟给身在香港的老板打电话,当时老板非常生气,根本不想接,大张伟就一直打。后来老板接起电话说大张伟现在没有人会相信你。大张伟说我知道但我只想跟你说我没有骗你。“老板没有不信任我,关键在于她很崩溃。我也很崩溃,全公司都很崩溃,全世界的人都崩溃了。”

大张伟自言他从生出来就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我一直担心我会过不好日子,我一直担心我明天会比今天次。这些我已经习惯了,可他们3个人(乐队其他成员)喜欢有张有弛的生活。我就跟他们说,该努力的时候,就不能有弛。只要工作起来了就不能休息,如果你想休息就永远休息。曾经《嘻唰唰》煽起来之后,我们有过一阵懈怠,那时候我没有那么狠地去督促每一个人了,因为我觉得已经有一定成绩了,努力得到回报了,大家可以享受一下成就了,可是这时候就开始出抄袭事件了,又一次把我们几个凝固在一起了。我觉得在这些方面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郭阳也觉得,《嘻唰唰》事件让他们看到了娱乐江湖的残酷性。要不是因为在中国,后起之秀并不那么优秀,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被淘汰了。

在《花天囍世》里,有一首相声作品《胡说胡有理》。写一首相声作品倒是可以省去音乐上抄袭的问题,但其实这首相声的诞生是出于乐队的生存危机感,乐队意识到,如果要想继续立足下去,就必须超越一个乐队的作为,做一些“乐队不干的事情”。他们要做到独一无二,让别人无法复制。

“比如说其他乐队不可能去写《嘻唰唰》这样的歌,也不可能讲这么多笑话,也不可能编很多小品去演,也不可能跟主持人玩得比流行歌手都过头,可是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我们几个能走下去。单纯去做一个乐队,总会有比你有才华的人,总会出现另外一个写歌写特好的,所以说很多时候我们就是乱石打鸟……”两秒钟后,大张伟突然又补了4个字:“乱中有序!”

在制作《花天囍世》的过程中,大张伟写了一首歌,这首歌最终没有被收入专辑,但其中两句歌词是这样写的:“为了不哭我一直大声笑,明天气焰滔滔;为了不笑我一直拼命跑,明天喜乐飘飘。”这或许就是对“花儿”乐队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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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石/音乐时空 20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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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 希望大家多给意见, 好评请留言或发送到滚石编辑部的信箱: rs@omgchina.com.cn

恶评请发送到indiespirit@gmail.com

Beyond日本乐与怒

   
- 2006-08-04

http://static.flickr.com/94/206501323_5ff05dccfc.jpg

http://www.rollingstonechina.com/html/3225.htm

这篇采访是5月中编辑布置下来的,本来是打算登在6月号上,因为黄家驹是1993年6月30日去世的,他的生日是6月10日,在日本从舞台上跌下来是6月24日(噗,这是我生日),所以对一本月刊来说,6月理所当然地成了纪念黄家驹的“好时机”。

在采访前预先估计了采访的难度,首先Beyond已经在去年解散,三个成员都已投身个人发展,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告别了各自的Beyond时代,他们是不是乐意再去以Beyond成员的身份去谈黄家驹,是个问题;其次,今年是黄家驹去世13周年纪念,也不是什么逢5逢10的年份,用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去纪念是个问题;再次,黄家驹去世的事已经被传媒写了12年了,这次能写出什么新意,又是个问题。

后来总算找到了一个现在看来再合适不过的切入点,就是让他们去谈92年初-93年6月他们在日本发展的经历。因为这段时间是黄家驹在世的最后一年半,怎么说,话题都不会离黄家驹太远,而且对其他三个成员来说这算一个比较委婉的切入方式,他们可以有机会多谈谈他们自己在那段时期的感受,而不用总说黄家驹说过什么感到什么。Beyond这段时间远在日本过较封闭的生活,传媒对于这段时期的报道也都较为简单,所以相信这次访谈大有可能成为一篇珍贵的“口述史”。

5月23日的时候先采访了黄贯中。黄贯中的一个助手是刘宏博(Mike),采访前他看了我的采访提纲,建议我多问一些黄贯中最近个人的情况,黄贯中倒是直率的很,一见到我就说什么都可以问,知道的都可以说。黄贯中的采访部分无疑是整篇采访里最有火药味,最精彩的。在一旁听了整个采访过程的Mike也很快融入到气氛里,也主动和我讲了Beyond在日本时期他对Beyond4个人的观察。第二天,黄贯中就和Mike一起去了哈尔滨演出。

起初的采访我只准备采访黄贯中,黄家强,叶世荣三个人。因为我觉得如果想把当年的当事人找全是不可能的,尤其日本唱片公司那边的人,几乎没有可能找到。但是叶世荣一方面不想触碰以前的“旧伤”,一方面他从5月底就全心准备6月13,14日的北京演唱会,所以迟迟不同意接受采访。

所以为保证采访不要太单调,为了不让采访只有黄贯中和黄家强两个声音,我在5月26日采访刚刚从国外回来的黄家强之前,还电话采访了在北京的刘卓辉,准备把刘卓辉和Mike的部分一起加进去。刘卓辉为Beyond填了不少词,但不出我所料,其实他对Beyond在日本的生活知道的并不多。

黄家强的态度相比黄贯中要温和许多,老实说采访过程中有一点点失望,甚至怀疑。如果说黄贯中的态度恰恰吻合了我采访前的预想的话,黄家强的态度就让我怀疑我是不是把一些事情想过头了。而且他们二人对待一些具体问题的口径有所出入,让我怀疑最真实准确的历史可能永远无法找出来了。但后来一琢磨也很有意思,我还记得RollingStone老总J. Wenner的那本Lennon Remembers,John Lennon在里面也说了不少“胡话”,但却大大增加了访谈的趣味性;不是准确无误的历史,但却是一个活脱脱的John Lennon。

最后叶世荣那边在我的百般折磨下,终于同意北京演唱会后接受采访。采访也被迫延迟到7月号出版。但这些等待都是值得的,因为没有叶世荣的参与,这篇采访肯定是不完整的。

我刚好准备6月中回北京。于是6月15日启程回京,6月16日下午火速在北京完成了叶世荣部分的采访。6月18日交了稿。起了一个最省事的标题“Beyond日本乐与怒”。图片部分有赖beyondmusic.net的Caroline大力协助,郝彬也在网上搜到了一些图片作为补充。

删去一个比较罗嗦的开头,直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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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开始不会写流行歌曲,打扮得也很奇怪,和当时香港的流行乐坛格格不入。所以我们专辑的销量都很一般。后来我们开始尝试写流行歌曲。” 叶世荣说,“在相继发表了《大地》,《真的爱你》之后,我们突然红起来了,可是我们很矛盾。” Beyond以前可以整天埋头在排练棚里排练。1991年的时候,伴随着知名度的扩大以及对更大影响力的渴望,他们不得不去拍连续剧,上电视玩游戏,做很多和音乐没有什么关系的东西。“虽然红了,但是不开心,要做很多无聊的事情。”

1991年4月,Beyond在香港的事业发展得如日中天,他们第一次踏足香港红磡体育馆举办演唱会。日本经纪公司Amuse的老板大里洋吉也在台下。演出后,Beyond和这位老板见了面。大里洋吉称赞Beyond在舞台上很有活力,歌曲的旋律很好,技术也不错。聊的时候,Beyond表达了对香港乐坛一贯的不满,以及对日本音乐环境的向往。“他说他可以带我们到日本发展,让我们做我们喜欢的音乐。”这在叶世荣看来,有种要到外国念书的感觉。

刘卓辉是和Beyond合作最亲密的填词人,Beyond的不少代表作如《大地》,《长城》的歌词都出自他手。在他看来,Beyond和Amuse的签约是一件一拍即合的事情:“1990,91年的时候Beyond在香港已经很红了,他们需要更大的发展。那时候Amuse刚好也在扩张他们的业务,在香港开公司,希望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签些乐队。日本是一个大得不得了的市场。任何一个乐队发展到Beyond那时的程度,都会想去日本试一试,Beyond那时已经可以代表香港了。”

Beyond对香港过度商业化的乐坛是出了名的不满,黄家驹就曾有句名言:“香港只有娱乐圈,没有乐坛。”黄贯中觉得作为一个摇滚乐队,在香港生存很困难,他们一直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大一点的天空,让他们生存:“我们那时的经纪人(陈健添)在1991年和Amuse签了合约,把我们卖过去。在我印象里,日本音乐发展的空间很大。”

在黄家强看来,有日本的公司欣赏他们,让他们很高兴。“虽然我们也考虑过是不是要去日本那么远的地方,但是我们觉得香港的乐坛很难改变,用心做音乐也得不到尊重,一直很偶像化,到现在都是。”

去日本,对Beyond来说,就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黄贯中虽然觉得日本的音乐市场确实比香港成熟、多元化,但对自己的乐队有一天要跑到日本去发展,还是有些始料不及:“那时我们在内地、香港和台湾都已经做了很多努力,突然抽身去日本,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这个事情很奇怪。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找个日本经纪公司。我从来没讲过要去日本。但那个时候因为要面对现实,根本没有选择。只要可以生存,那就去吧。”

很快,他们就启程了。

日本的物价高,房子小。黄贯中还记得乐队初到日本时,第一天就一起去找房子。好不容易找到房子,连窗帘都没有,黄贯中躺在地上睡一个晚上,他用报纸铺在窗口上面,外面很冷,挡着阳光。房子很小,黄贯中个头不算高大,但他“可以用脚碰到任何地方,根本不用遥控器。”

那时Beyond的生活基本就是在日本录音,回香港宣传,然后再回日本录歌曲的日文版,在日本继续宣传。他们经常要留在日本两三个月才能回一次香港,最久要半年。而如果没有工作,他们的生活闷得让人发慌,黄贯中躲在家里看电影,每天骑一辆脚踏车,往返于住所与他家附近的录像带出租店,每天以四五套电影的速度看了不少偶尔有日文字幕的欧美电影,以及根本听不懂对白的日本电影。

黄家强有时靠打电动游戏过日子:“你讲英文他们(日本人)不懂,我们又不懂日文,你可以去哪?都是这样过。”

黄贯中形容他们那时是一个完全没有活力的团体:“我们四个住的很近,经常聚,然后每次去排练,‘又是你们几个!’每天的生活好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睡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不停问自己,我来这里干嘛?”黄贯中把这种状态理解为这是在一个新地方的新开始的一部分。但他开始忍不住借酒消愁:“我以前是滴酒不沾的,我在日本的时候就开始喝酒。那时候就是回家,脱鞋,手一摸就是一瓶酒,连杯子都不要,就这样一瓶下去,希望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赶快睡,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虽然Beyond每一个人都可以创作,但无可否认,黄家驹是Beyond那时绝对的创作主力,“按家驹的创作量他应该是很多很厉害,他一个晚上可以写10首歌出来。”但黄贯中觉得,家驹在日本时的创作量并不大,他自己在日本也没什么兴致弹吉他:“吉他放在那里就不想碰,整个人情绪有一点低落,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相对而言。叶世荣的性格比较乐观,他说Beyond最擅长的就是“苦中作乐”。不过这依然无法抵制语言不通以及文化差异所带来的沉闷感:“也是那时侯,我开始学抽烟,一抽就不能停了。”

日本的生活和他们想象的一样吗?叶世荣思索了两秒钟,坚定的吐出三个字:“不一样。”那不止是异乡生活带给他们对环境的生疏感,他们在录制《继续革命》的时候,发现原来公司对他们的要求和他们自己对音乐的期许,也有很大差距。

叶世荣撵灭了手中的烟,继续说下去:“主要是公司的立场。第一张唱片我们感觉有点不太高兴的是,我们很想做一些重型音乐。可是公司希望我们走流行的路线。”Beyond那时年轻气盛,难免和公司发生一些冲突,“慢慢我们才发现,日本也是一个以流行为主的市场,日本就是一个变大了好几十倍的香港。我们妥协了,为了能在日本学到更多音乐方面的东西,我们就听了公司的话。”

Beyond在日本一共制作了两张专辑,《继续革命》和《乐与怒》,前者的国语版叫《BELIEF信念》,后者因为收录了《海阔天空》这首Beyond的大热作品,国语版干脆就叫《海阔天空》。

《继续革命》的12首作品是从50多首歌里挑出来的,其中大概30首是Beyond在去日本前就写好的,唱片公司觉得不够,Beyond到了日本又创作了大概20首作品,这20首作品里有些歌多多少少能反映他们在日本的生活状态。

黄家强拿起《继续革命》的歌词页,抻开又折叠,折起又抻开,正面反面看了两遍,然后说:“《厌倦寂寞》是我在日本写的,阿Paul(黄贯中)的《温暖的家乡》,家驹的《遥望》,都是我们自己的感受,内容都是关于想念。阿Paul比较直白,就是想家。家驹就是用想歌迷,想情人来讲,我也是情歌,‘你不在我身旁,我很寂寞’。”

有人说《继续革命》里的《长城》和《农民》都很有民族情怀,其实这两首歌是黄家驹去日本前就写好的,词是交给刘卓辉填的。1992年的时候,刘卓辉已经在北京创办了大地唱片,他和Beyond的合作方式,通常是公司寄来小样,他就听着写歌词,然后再把歌词传真回去。Beyond从来没跟他说过好或者不好,等到唱片发行的时候,他的名字不出意外,都会顺利地被印在填词人的位置。

有一天,刘卓辉收到了《长城》的小样:“我们之间的习惯是没有沟通。但‘长城’这个主题好像是当时寄来的磁带上就写着的,或者当时写的是‘万里长城’。他们有时会在小样上写一个临时的歌名,表示他们大概想唱这个主题。我听了音乐,觉得旋律很适合,就照这个方向继续作了下去。”

1992年初,Beyond到了富士山山中湖的一个录音棚录制这张专辑。叶世荣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雪:“我们在那里呆了三四个月。每天就是在里面录音。因为是冬天,整个酒店就我们一帮人,包括工作人员。一条马路,两边是雪,然后伸出一条小路,通到酒店,挺阴森的。想到一部电影就是《闪灵》(Shining)。”

《继续革命》的录音过程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在香港的时候,Beyond都是自己搞定编曲,到了日本,公司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专门负责编曲的制作人:梁邦彦。叶世荣说:“我们第一次和制作人合作。他把我们的很多东西改变了,整个味道都不一样了。有可能是我们经验的问题,后来录音的时候才发现,他做出来的效果也特别好特别美。我们那时候比较年轻,火气比较大,稍微改变一点自己的想法就不接受。后来唱片做完之后仔细地去听,对我们音乐的帮助也挺大的。”

黄家强表达了相似的看法,:“那时我们不太喜欢他帮我们编的东西,太软了,可能是唱片公司的要求,不太适合我们的个性。但我后来自己去听《继续革命》这张唱片的时候,我觉得也很好听,没有太大的问题。刚转变的时候会觉得适应不了,但慢慢觉得只是风格不同,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正如家强所说,梁邦彦的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公司的需求。“做《继续革命》时,我们和公司的分歧比较大。公司希望我们做一些软性的摇滚,我们那时是比较硬的,刻意要转变我们的风格,我们是有点难受。”

火气最大的黄贯中一时冲动,居然对老板发了脾气。10余年后,他仍然可以绘声绘色地重现当时的情境:“我肯定发过脾气,我知道,我是第一个发脾气的,对着我们的大老板。他让我们听很多日本的乐队,然后告诉我,我们日本人会这样做,我们日本人会这样想,我们日本的乐队是怎样怎样,结果我就突然忍不住冒出一句,‘你永远告诉我们日本这样这样,你为什么要老远费力气去签一个香港的团回来,把他们都变成日本人,你这样是不是很矛盾呢?’他的脸变黑了,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当时所有人听到黄贯中这句话,都倒吸了一口气。在日本,艺人从来不敢和他们的老板这样顶撞。

录音完成之后,Beyond就回香港做宣传活动。那时香港的机场还在九龙。接飞机的歌迷来了好几百人,一度在机场造成混乱。毕竟香港的歌迷们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叶世荣形容那是“衣锦还乡”的感觉:“就是念书念到假期,回家了。现在有一个完成的产品,就是《继续革命》。很多传媒都问你们在日本学到什么了,我们就给他们听一下专辑。很多人都感觉非常棒。我们的编曲,我们的录音,真的比以前进步不少。”

然而对于初探日本市场的Beyond来说,《继续革命》注定成为一张叫好不叫座的唱片。“没有成绩。”黄贯中努力回想这张唱片在日本的成绩,居然毫无印象:“根本讲不出个成绩来。既然已经来到这了,还可以怎么样。我不可能变成一个日本人嘛。我快分裂出另外一个自己了,另外一个非常摇滚的黄贯中,站起来问自己:‘你现在他妈的在干嘛?’‘我希望把香港的摇滚乐带到日本来啊。’‘你还要把香港的音乐带过来?你现在都快变成日本人了。’然后我就痛苦地大喊:‘我没有!’”

Beyond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乐队。Beyond在1986年自资发行的第一盒磁带《再见理想》,卖了2000张,在当时在地下乐坛是很好的了,但放到整个香港乐坛来看,2000张的销量不过是谭咏麟唱片平均销量的千分之一。到了90年代初,他们的唱片销量已经与流行歌手不相上下。
 
对于成绩的事,叶世荣早就想通了,对他来说,在日本弄出一些成绩,是需要时间的。他更享受的是学习的过程。

1年之后,事情有了好转。1993年的时候,虽然Beyond还是必须写一些流行歌曲交差,但Amuse不仅给了他们更大的投资,也给了他们更大的创作空间。录制《乐与怒》这张唱片的录音棚从富士山的“小木屋”转到了租金昂贵的日本市中心。《海阔天空》动用了50人的弦乐团,Funk味道的《爸爸妈妈》找来了小号手,港式无厘头搞笑的《无无谓》是乐队对雷鬼(Reggae)音乐的尝试。

有一天,叶世荣去租录像带,店里放的音乐居然是《遥远的梦》(《海阔天空》的日文版)。他意识到,他们在日本成名在望:“在路上偶尔会有人认得我,证明我们在日本的宣传做得不错。那时觉得什么都很有希望。”虽然和《大地》,《真的爱你》等歌曲在香港的影响力毫无可比性,但《遥远的梦》给Beyond带来了相似的后果:公司需要他们上一些和音乐无关的游戏节目,进一步提高知名度。

叶世荣记得1992年他们在日本还成名无望的时候,做的宣传反倒和音乐比较密切相关,他甚至记得日本的记者非常专业,会把他们的资料翻得一清二楚。不过1993年《遥远的梦》在电台播放之后,叶世荣说:“可能因此公司更需要我们多参加宣传,多争取曝光机会,所以我们要上一些流行的电视节目。”

说到这,黄贯中的语调明显提高了不少:“不是说来日本就是因为有大一点的天空吗?大一点的天空不就意味着来这边就不用玩游戏了吗?结果不是的,一来就是玩游戏。为什么会这样?晴天霹雳!原来日本这个市场比我们香港更企业化,原来日本的摇滚是一个假象,原来比香港那一套更烂!我有这种感觉,但不敢讲。我们经纪人当时安慰我们,给我们很多理由。好吧,既然我已经是肉在案板上了,现在抱怨也没什么用了。”

黄家强虽然也很抗拒上娱乐节目,但他信了公司给他们的解释。在香港,他们通过类似的方式让更多人听到了他们的音乐:“在日本,我们是新人,当我们在香港是新人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做那一套,而且也做了很多,我们心里当然不想做,但是我们能够在香港做,为什么不能在日本做?如果能够成功地宣传我们的音乐的话,为什么不能做?”

黄家强也承认,那一段时间他们斗争的很厉害,每天都和经纪人公司吵架:“但我们也不是那么强硬的人,我觉得如果你们觉得真的需要做这个节目,我们会配合。我不想讲太多中间的事情,为什么要做这个节目?比如你给富士电视台这个面子,他们可能也会帮你,就是这样。”

刘宏博在Beyond发展初期,就和乐队成了要好的朋友,几乎在每一张Beyond唱片的感谢名单里,都可以找到他的名字。他现在是黄贯中的助理。黄家驹出事的前一个晚上,刘宏博留在Beyond香港的排练室“二楼后座”里弹吉它,正好接到家驹从日本打来的电话:“他们有时会打电话回来,毕竟在那边太无聊了。我们开始先是话家常,后来家驹越说越气愤。”

那天晚上他们在电话里谈了四五个小时,刘宏博觉得他可以感到家驹很压抑,“家驹觉得这一年多他们受到的限制很多,家驹怕如此做下去,会违背他最初做音乐的心愿。他宁愿选择回到香港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音乐,哪怕是纯音乐也好。在日本这一段时间,对他整个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转变,他觉得自由是何等重要。他觉得作为一个创作人,一定要有一个奔放的心去自由的思考和创作。”

在黄贯中看来,黄家驹是个比他更敏感的人,黄贯中说那阵子他可以从家驹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落寞,一种不爽。黄贯中记得那是1993年6月左右,他们发行《乐与怒》前后。他回忆到:“那时家驹第一个提出来,不如Beyond先停一阵子吧。他说我觉得好累。我还记得他说,不如我们发了这张专辑,10周年纪念之后,我们做一下自己想做的事。”黄贯中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记得家驹说了“10周年纪念的时候”。Beyond在1983年组建,1993年刚好是乐队成立10周年。“可能我心里面一直不敢讲出来的话,他心里面也一直在想,他甚至可能已经分裂成5个黄家驹了。我很了解这种感觉。但是我没有想到乐队要暂时解散。我想他当时什么都不管了,只想发完专辑后好好休息。”

但黄家强坚持认为是黄贯中记错了:“他总是在这样讲,我一直很想和他说,家驹不是在93年讲的,是很早以前讲的,大概是89,90年的时候。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他说希望不久的将来,大家有能力的话,每一个人除了Beyond的唱片,都有机会去做自己的唱片。不是家驹一个人去做。他永远在讲家驹很想做一张个人专辑。”家强又重复了一遍:“家驹说的是每一个人都要做。”

无论如何,转赴日本发展已经有1年半时间,虽然中间偶尔可以回家,也在日本认识了一些朋友,学到了不少音乐上的技巧,但乐队的生活仍然颇为乏味,唱片成绩也平平,而现在他们又要开始参加他们在香港就已深恶痛绝的电视游戏节目。

刘宏博记得在电话里,他已经可以感受到家驹的身上有了一种“无休止的压力”,他说:“那时候他们开始发唱片(《乐与怒》)了,家驹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有点想哭的感觉。在香港这边他累得时候身边有朋友,还有熟悉的环境让他可以松弛下来,在那边他没有,他不是说回到房间就可以静下心来的。”临近通话结束,刘宏博问家驹一会儿去干什么,家驹说一会儿有一个节目要上,“我说你还不休息,他说不行,太多事了。第二天下午他们就打电话说出事了,我也很愕然,那边说是做节目的时候摔下来了,跟我说你赶快过来吧。”

叶世荣解释说他们之所以参加那个节目,是因为那个节目在日本非常流行,两个日本主持人也都非常有名:“和他们合作,对我们的名气会很有帮助。”可谁也没想到上了那个节目,就发生了意外。

1993年6月24日,Beyond在东京富士电视台录制名为《南原、内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节目时,黄家驹从2.7米高的台上失足跌下,后脑勺着地,当即昏迷。在叶世荣印象中,那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做与音乐完全无关的游戏节目。黄贯中则苦笑了一下说:“出事那次大概是除了录音以外,唯一一个有曝光的通告。”

那年6月底,刘卓辉正好回到香港短暂停留,他从媒体上得知了家驹在日本出事了:“Beyond的朋友们一个个被请上电台做节目,说一些祝福的话。我们当时谁也没想到事情有这么严重,想不到家驹会去世。”

Beyond的朋友们能出力就出力,想尽一切办法帮黄家驹恢复,他们甚至找来了一个气功大师。可惜,谁都没能救活黄家驹。6月30日凌晨黄家驹与世长辞。当时香港的媒体用“悲愤”二字来形容Beyond余下三人的心情。“悲”的情绪不难理解,但“愤”又在哪里?13年后,3个人抛出了9个“为什么”。

“我们恨自己为什么要过来这边,恨自己为什么要听别人这样,恨自己为什么要玩游戏,不是说过不要玩,为什么又玩?太多太多了。”黄贯中接着又补了一句:“那种愤怒,可能是要是香港好一点,我们就不会走了,我们就不用被卖掉了。”

黄家强则宁愿出事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哥哥家驹:“为什么发生在他身上?为什么他那么努力,那么用心去做,却偏偏是他?我宁可去代替他。我不能说后悔,后悔是没用的。但我觉得遗憾,我觉得白白浪费了我们的努力。”

叶世荣:“为什么家驹要走?为什么上天对我们很不公平,要把他带走?”

黄家驹的去世,对其余三人的打击不言而喻。Beyond面临的不仅仅是解散的问题,三位成员还有没有勇气再拿起手中的乐器都是问题。

黄贯中:“这个团不是不能做下去,当然可以做下去,但是,我觉得家驹不在,没有意思,可能有些人会骂我为什么讲这句话,但是是他让我进这个团去弹吉他的,我们有共同的梦想,共同的目标,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确实可以算是Beyond最艰难的岁月,黄家强说:“我告诉你,1993年发生事情之后,是阿Paul不想玩,是他想解散,可能是他太激动太伤心吧。他这样说我觉得很伤心。当时我也很乱,我说那好,大家先休息一下吧。”虽然家强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不可以站起来,但他觉得,作为家驹的弟弟,如果他可以先站起来,其他两个人就没理由站不起来。“是我先打电话给他们。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坚强,基本上是装出来的。我为了他们两个,我说我们要继续下去,虽然你(黄贯中)曾说过要解散,但是我觉得你是太激动才说的。我跟他们说,我们要重新开始,希望你们两个也要振作,我能站起来,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可以?我不想给他们看到我不行。”

叶世荣:“我们想过这个乐队算了,不做了。每一次在排练中看到他用的乐器,他站的位置,肯定会想到他,很难受的。我们在香港一直都觉得游戏节目不好,我们为了音乐来到日本,结果没想到在日本的游戏节目里,家驹会离开我们。我们有点矛盾。”

Beyond停了大概半年的时候,在家人的陪伴和歌迷、朋友的鼓励下,他们三个人还是决定坚强地站起来。叶世荣喜欢这样做形容:“就好象一条桌子四条腿,突然断了一条腿,其他三条腿一定要变粗,桌子才可以稳。”

黄贯中的性格一向敢怒敢言:“我们三个回香港不到两三个月,公司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