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在列侬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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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这个出生在80年代,从未与The Beatles时代有过交集的人,却始终对约翰·列侬(John Lennon)有种不解的情意结。仿佛他永远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在天上静静的望着凡世,指引后人去理解"爱与和平"的意义。他的传奇色彩因为他在1980年的死而有增无减,他已超越了一个摇滚歌手、一个音乐家的身份,几乎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消逝的"概念"存在于人们心中。
从一个频繁登上媒体头版的锋芒毕露的"披头士"到一个长发长蓄金丝边眼镜的迷幻男人,又从一个坐在床上或者把自己装在箱子里的自由战士到一个温柔顾家的"家庭妇男",他的言行举止影响了无数后人。无论是10年的"披头士"身份,还是10年的"John & Yoko"时期,他都始终散发着独特的人格魅力,展现着惊人的创造力。
他的思想究竟在他这20年的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变化?音乐固然是了解他的一个绝佳角度,但若要了解那些抽象音符背后的内心世界,去读他在世时留下的访谈文字,会和去听他的音乐一样有趣、刺激。
列侬在一生中曾经做过两次深度访谈。一次是在1970年12月,由美国《滚石杂志》(RollingStone)创办人Jann Wenner做的采访《Lennon Remembers》,一次是在1980年列侬死前不久,由《花花公子》(Playboy)的David Sheff所做的采访All We Are Saying(题目取自列侬名曲Give Peace A Chance的歌词)。两次访谈刚好反应了列侬的两种不同情感流露--前者是列侬脱离Beatles不久,急于自毁Beatles神化,重塑本质自我的年代;而后者则是列侬重回公众视野,以模范丈夫姿态准备好好再创一番事业高峰的年代。两篇采访互为补足,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列侬。
去年年底,《Lennon Remembers》已由台湾滚石文化在台湾发行中文译本,译名《蓝侬回忆》(台湾将Lennon译为"蓝侬")。这是1970年采访的完整收录,当年刊登于杂志所删改的不少内容都以Jann Wenner采访机里的录音为准,悉数还原到书中。在这里先抛开All We Are Saying不谈,探讨一下《Lennon Remembers》中所反应出的列侬。
1970年对列侬来说至少意味着三件事:一是他在1970年4月至8月期间接受了一个名为原生疗法(Primal Scream Therapy)的心理治疗,二是The Beatles于当年4月宣告解散,三是他在12月发行了他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个人专辑Plastic Ono Band,正式展开个人事业。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就是不被需要"
原生疗法是心理学家Arthur Janov创始的一项心理疗程。Janov认为人的内心自童年起就积攒了许多痛苦,而人往往以逃避的心情压抑这些痛苦。让这些痛苦释放的办法,就是通过原生疗法,让"患者"在医师的指导下,讲出那些被深藏在内心的痛苦,在心理上重新体验并释放那些痛苦,以直视的态度去面对,最终在真正意义上克服它们。
一个人的童年往往决定了他一生的性格。列侬的童年就是十分复杂的。列侬在成长过程中基本就没有得到父母的关爱,他是由姨妈带大的。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已经离开他,出海漂泊。列侬在4岁半以前一直跟母亲生活,但由于他的母亲那时候和一个军人关系暧昧,并且没有经济来源,三个人必须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生活。列侬的姨妈因此领走了列侬,承担了抚养列侬的义务。直到列侬5岁半时,他的父亲又出现在他面前,让列侬选择跟母亲留在英国还是跟他移民新西兰。列侬选择了母亲。但直到18年之后(1964年)列侬成名的时候,才再次见到他的父亲。在列侬18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意外地在一次车祸中死去。这给列侬带来了难以承受的打击,当时他和母亲的关系刚有所亲近。
而另一方面,列侬的姨妈对列侬的关照十分尽心,为列侬提供了一个英国中产阶级家庭的生活环境。列侬的生活条件比身边的伙伴要好很多。然而姨妈对列侬的管教也非常严格,她从来不使用暴力对待列侬,但是用一种孤立列侬的方式来惩罚他。这种被孤立,不被重视的感觉成了列侬一生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列侬在童年中积累的这些噩梦,也是促使他在1970年4月至8月期间接受原生治疗的原因。
在列侬1971年的Red Mole访谈中,他详叙了原生疗法带给他的影响,其中提到:"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积累了很多痛苦,即使我们选择压抑的方式,那些痛苦仍然存在。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就是不被需要,就是意识到你的父母不像你需要他们那样需要你。"
Plastic Ono Band这张专辑有另外一个名字,叫Primal Album,意思是"原生疗法专辑"。这种说法不无道理,因为这张专辑里的绝大部分歌曲都是列侬在接受原生疗法期间创作的,在Plastic Ono Band这张专辑里,有两首歌曲开宗明义在写双亲的离去带给他的伤痛。他在专辑的开场曲Mother里唱到:"Mother, you had me, but I never had you(妈妈,你拥有过我,但我从未拥有过你)",接着又唱到"Father, you left me, but I never left you(爸爸,你离开了我,但我从未离开过你)"。这两句明显是在描述他童年时期所感受到的痛苦。而在专辑的结尾曲My Mummy's Dead里,列侬则痛苦的回忆到他17岁时(1958年7月)母亲死于车祸给他带来的刻骨铭心的伤害。专辑中的其他作品也大多在描述他那种无助的被孤立时的感受。
原生疗法对这个时期的列侬的影响是激发性的,但不是决定性的。在访谈中,当Jann Wenner问列侬,专辑里Well Well Well那首歌里的尖叫是否和原生疗法有关时,列侬反驳说在他以前的Cold Turkey等作品中他就尖叫过了,洋子的音乐中也有很多尖叫,"别把音乐和疗程混为一谈"。
原生疗法只是为列侬内心深藏已久的痛苦和抱怨找到了一个适当的突破口。当他可以面对被自己深藏了20多年的来自童年生活的痛苦时,他就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问题--虽然这种"勇气"使他成了一个口无遮拦敢于挑衅一切的大嘴。
回顾列侬20年的音乐历程,1970年是列侬真正将压抑在内心的许多情感爆发出来的一年,他直视童年的痛苦,直截了当的否定过去加在他身上的一切神话。在这之前他对过去自我的反思从来没有这样坚决过,在这之后他则将创作主题更多地转换到批判社会与政治的层面上以及与洋子的爱情上。正是这个特殊的时期才造就了Plastic Ono Band这张专辑和《Lennon Remembers》这篇访谈。
"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得自己过下去,梦已经做完了"
此篇访谈的一大卖点就是列侬在其中对The Beatles其他三位成员以及一些与The Beatles有着密切关系人物的口无遮拦的评价。
他先在访问中急于否定Beatles神话。比如他在访谈中说:"我们只是一个把名气搞得很大很大的团而已--就是这样。我们从来没有录下自己最好的作品……我们出卖了自己,早在巡回英国各地剧院表演之前,我们的音乐就已经死了……从乐手的角度来看,Beatles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这也是我们作为乐手一直没有进步的原因。"
之后他又不断向保罗·麦卡尼开炮。他说:"我认为保罗有一种想法--他现在还是那样,就像父母亲,认为我们应该感激他所做的一切……他做这些是为了他自己,保罗才不会为了我去拼命。"在谈到乐队的财务问题时,列侬甚至这样形容麦卡尼:"他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跟个婊子似的……那纯粹是自我膨胀的表现。"
当被问及他与保罗搭档写歌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时候,列侬甚至说:"早就结束了,我不知道,大概是在1962年左右吧。但我们最棒的作品--除了早期,像I Want to Hold Your Hand,是我们一起写的没错--都是各自分别创作的。"
这种说法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气话。列侬有他精明的一面,也有他说话不过大脑的一面,他在访谈中对自己身边的很多事的说法都是错误的。比如他说1962年时他和麦卡尼就各写各的歌了,但实际上1962年Beatles不过刚刚出道,I Want to Hold Your Hand也是1963年12月的作品,乐队成员之间的裂痕其实是在1968年左右才出现的。
列侬在1980年的Playboy访谈中也承认他在1970年的这篇访谈中撒了一些谎。在1980年的访谈中,David Sheff问列侬:"你以前不是说你们(列侬和麦卡尼)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各写各的,只是名字还署在一起吗?"列侬笑着说:"我的确撒了谎,我当时(对Beatles的解散)有一肚子不满,我只想和他扯清关系。"
事实上第一个要和Beatles扯清关系的正是列侬,在访谈里,列侬说他1969年就向身边的人宣布他准备脱离Beatles,但因为Beatles如果解散就会有很多后续事件需要处理,因而他最终听从身边人的劝告,没有把事情张扬出去。
然而第一个向媒体公开表明要脱离The Beatles的却是麦卡尼。他在1970年4月10日发表了一份声明,表示他将在一周后出版首张个人专辑McCartney。虽然没有明确表示The Beatles就地解散,但暗示了他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和Beatles其他三人合作。所以普遍都认为是麦卡尼的声明宣告了乐队的解散
这件事成了列侬和麦卡尼交恶的导火索。虽然二人在Beatles后期已经貌合神离,但两人真正把矛盾摆到台面上,就是在麦卡尼的这份声明之后。列侬始终认为麦卡尼是利用Beatles的解散来促销他自己的个人专辑。列侬说:"我认为他想表示他就是Beatles。"而列侬之前提到,没有任何一个是Beatles,只有他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是。
Beatles解散是很多问题综合在一起导致的,乐队成员的自我膨胀(连乐队老三哈里森也逐渐抬头),音乐取向渐行渐远(从四人70年代各自的个人专辑中就可感受到),乐队财政分歧(麦卡尼与另外三人对选择新经济人的分歧),以及洋子对Beatles事务的介入以及几乎周围所有人对洋子的排斥,都让Beatles四位成员早已面合心不合。
这些问题都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列侬(当然也伤害了乐队每一个成员),尤其在1968年乐队成员在选择新经济人上的分歧和其他三位成员对洋子的排斥,让列侬最终才下定决心与Beatles决裂。
列侬若想做回自我,照他的话说,做一个约翰·列侬而不是约翰·披头(John Beatle),就必须打破Beatles加在他身上的神话。在Plastic Ono Band里有首歌叫God,列侬唱到:"我不相信Beatles,我只相信我自己,洋子和我,这就是现实……梦已经做完了,我曾经是个织梦人,但现在我已重生……所以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得自己过下去,梦已经做完了。" 列侬在访谈中这样解释God的歌词:"Beatles会放在最后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再相信神话(myth),而Beatles就是一桩神话,我不相信这套,美梦已经结束了。我不单指Beatles已经结束了,我说的是整个时代的事。美梦结束了,而我个人必须回到所谓的'现实'。"
"这里却有个人,可以带领我去那个大千世界"
列侬的性格决定他始终是一个不安于现状,不擅于妥协的叛逆者。因此他才能不止于现状,永远在音乐和思想上成为先驱。在Beatles时期,他最先将音乐创作由爱情歌曲转向自我剖白,他在Beatles时期创作的Nowhere Man,In My Life,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这些以个人生活感触为主题的经典作品都预示了他70年代个人作品的题材取向。
列侬第一次从Beatles的神话中跳出来去深入思考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是他1966年独自一人拍摄电影How I Won the War期间。在他觉得自己看穿了Beatles是一个商业游戏之后,列侬开始想办法让自己做回自己,并回避现实。因而有人说列侬在Beatles后期变得无比懒惰,并有意无意地把乐队的第一主导权让给了麦卡尼,下意识的脱离Beatles这桩神话。
实际上,对列侬而言,当名利带给他的刺激日渐消退之后,他就会在生活中有意无意地去寻找父母的替代品,寻找一种高于他的可以让他倚赖的力量。这才是他的内心所渴望的,而不是那些虚荣。在访谈中,列侬也说:"我一直期待我妈能回来,但我还是失去了她,事情就是这样,或者能当我爸妈的人,这一点我太清楚了。"
乐队四位成员曾在1967年至1968年之间,追随灵修导师Maharishi Mahesh Yogi,并跑到其印度的修习所研究超觉静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Maharishi一度成为列侬所希望依托的那个高于他的力量,但他还是很快看穿了Maharishi是骗人的把戏。
列侬最后终于从一个人身上找到了那种可以倚赖的感觉。那个人就是比他大8岁的洋子。他在访谈里说:"洋子的重要性,在我眼中,就像把保罗和迪伦(Bob Dylan)加在一起那么巨大。"而那时,与Beatles比较,列侬说:"当我决定离开乐队的时候,我很确信自己再也无法从Beatles身上学到任何艺术性的东西,而这里却有个人(指洋子),可以带领我去那个大千世界。"
在从印度回到英国之后,列侬就很快和洋子搞在一起。洋子在列侬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之重要性不言而喻。她已成为列侬潜意识中的母亲,因为洋子给了列侬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角度,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在Gimme Some Truth DVD里列侬对着摄影机指着洋子说:She is a lovely mother to me。
所以也不难理解,列侬为何那么在乎身边人对洋子的恶评。列侬在访谈中说:"她是个女人,又是日本人,于是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就来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大家会跑过来跟我握手,但却不……我说:'这是我老婆!'"
加上他在1970年接受原生治疗与Beatles解散的缘故,列侬在这篇访谈里终于对Beatles的神话,对那些鄙视过洋子的人,以及他以往就看不惯的人和事开始还击了。这篇经典的访问因此而造就。
大概列侬不会想到,即使他不断试图将自己从神坛上拉下,但他只是让自己从Beatles的神话中走到了另一个属于自己的神话中。因为他的坦率和真诚,正是普通人所做不到的。

